屈曲在精神科那间暖色调的病房里待了不到一天半的时间,主治医生就在那沓厚厚的评估报告末尾签了同意出院的意见,理由是全部测试指标均在正常范围之内,没有发现任何需要继续留观的异常迹象,认知功能稳定情绪状态良好对外界刺激的反应也完全符合预期。
再加上屈曲本人从被转入精神科的第一天起就反复向每一个来查房的医生和护士表达同一个意思——他想出去,他觉得自己没有问题,他不想再躺在这张床上浪费任何一分钟了,那种反复并不是歇斯底里式的吵闹而是一种平静但坚定的重复,像一根绳子在同一个位置慢慢磨久了也会勒出痕迹来,最终医生们商量了一下觉得既然精神评估没有问题骨科那边的伤口也已经换过最后一次药确认没有感染风险,办理出院手续确实没有什么不合理的障碍。
出院那天早上屈曲换上了护士替他准备的一套干净衣服,灰蓝色的棉布外套和一条深色的长裤,衣服的肩线稍微宽了一些但整体合身,他坐在病床沿上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左手的断指处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纱布纱布外面套了一个指套状的保护套用来避免碰撞。
他弯腰检查了一下床底确认没有什么遗漏的东西然后直起身推开病房门走了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晨光在地砖上铺出一条明晃晃的光带,他沿着那条光带走向住院部的一楼大厅时脚步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快一些,虽然前方的路仍然模糊得像被一层雾罩着但他至少已经不在那间被约束带和消毒水气味包裹的病房里了,动起来本身就会让人感觉比躺着的时候距离答案更近几步。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深秋那种干爽微凉的质感,屈曲站在门口台阶上停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朝医院大门外的接驳区域扫了一圈,那种扫视是无意识的更像是一种身体本能里还没有完全抹掉的期待,他在住院期间心里面曾经暗暗起过一次念头——出院那天他会不会在这个时代见到那对和他亲生父母同名同姓的人。
屈去抱和白屈曲会不会出现在这里,会不会像所有普通家庭的父母接自己出院的孩子一样站在台阶下面朝他招一下手说一句走吧回家,虽然他理智上知道这种设想实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那个念头依然在他脑海里占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像一粒始终按不灭的火星,可是此刻台阶下方人来人往的接驳区里只有几个拎着保温桶的家属和两个推着轮椅的护工,没有任何一张面孔停下来朝他看过来,没有人在等他,那些人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只是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连一个多余的侧目都没有,屈曲在台阶上站了大约十息的时间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把那个角落里的火星彻底掐灭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迈下台阶朝医院大门的方向走去,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看不到也好,省得还要想怎么面对他们。
走到医院外面的街道上之后屈曲发现自己比在病房里透过窗户观察外界的时候更加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和他所来自的新商阳城之间的各种差异,街道很宽很平两侧种着树叶已经变黄的行道树。
行人道上的砖面铺得整整齐齐但头顶的空旷让他觉得有些不太习惯——新商阳城的天空里常年有警备无人机在固定的航道上盘旋穿梭,那些银灰色的小型飞行器在楼宇之间织出一张隐形的巡逻网,夜间飞行时底部会亮起微弱的蓝色信号灯像一群在城区上空缓缓移动的萤火虫。
而在眼前这条街道上抬头望出去天空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灰蓝色只有几道细长的云絮挂在远处连一个会动的飞行装置都看不到,这种视觉上的空白让他后颈处产生了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感,就像一个人被关在一个没有天花板的房间里会觉得随时有什么东西会从上面落下来一样。
另一方面街道两侧的建筑物外墙也显得相对朴素,除了几块嵌在墙面上发光的广告牌之外看不到新商阳城那种随处可见的全息投影层——那些悬浮在空气中的立体画面在他原来的世界几乎是所有商业街区和公共场所的标准配置,行人走在路上时会被各种半透明的影像包裹着从身侧掠过,那些投影可以展示商品信息也可以播放通告提示也可以单纯地作为装饰性的动态壁画存在,它们附着在建筑物的外墙上形成一层流动的彩色皮肤让整座城市像活着一样不断地呼吸和变化,而眼前的街道安静得缺乏那种视觉层面的热闹。
广告牌上的画面是平面的文字也是固定的字体,屈曲走了一段路之后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的科技在某些维度上确实已经相当成熟,但在另外一些完全不同的维度上又比新商阳城落后了不止一个代际。
不过他不打算在这些差异上花太多时间去感慨,因为他现在脑子里有一条比什么都清晰的线——他必须尽快找到灵感的源头并且把它掐断,而在这之前他需要一个高效的信息获取手段,他在住院期间通过和隔壁床老赵以及查房的护士闲聊了解到这个时代的信息传播方式已经高度集中在一种被称为社交软件的网络平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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