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曦坐在稍远一点、靠近避雨棚边缘的地方,那里光线稍好,但也更潮湿。他正低头专注地检查着他那台宝贵的、用防水油布包裹了数层的单兵终端(虽然是训练型号,但功能齐全)。他用一块从自己内衣袋里取出、相对干燥柔软的细绒布,小心地、一遍遍地擦拭着终端屏幕和所有接口处的湿气与水痕,神情凝重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随后,他按下电源键,屏幕微弱的光芒亮起,映在他同样疲惫但依旧锐利的脸上。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运行着自检程序,似乎在仔细排查系统是否因之前的剧烈颠簸和不可避免的潮气侵入而出现任何潜在故障。他的眼镜片上依旧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水汽,使得他看东西时需要微微眯起眼,但他似乎已经习惯,只是偶尔抬起手,用还算干爽的袖口内侧迅速擦一下。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带着体力透支后的痕迹,但眼神却依旧保持着惯有的、近乎苛刻的冷静和专注。只是,在他偶尔停下敲击,抬眼望向林砚和赵虎的方向时,那平素如同精密仪器般冷静的眼底深处,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波动,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种对超越计算范畴的、纯粹意志与牺牲精神的动容。这情绪一闪而逝,快得让他自己都未必察觉,便迅速被重新压回理性的冰层之下。
苏晚所在的通讯女兵班,被安排在距离林砚他们约十几米外的另一个稍小、但同样简陋的避雨棚下。她抱着膝盖,将自己尽量蜷缩起来,坐在一块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相对平整的石块上,身上紧紧裹着战友递来的备用干燥外套,那点微薄的暖意试图驱散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冷。然而,她的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一阵阵地微微发抖,牙齿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咯咯”声。那不是纯粹的、生理上的寒冷,更多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劫后余生的剧烈战栗。洪水的冰冷、浑浊、那股不可抗拒的、要将她拖入深渊的力量,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了她的感知里。
她的目光,越过忙碌的卫生员、越过瘫坐在地的疲惫身影、穿过棚子边缘不断滴落的水珠构成的、如同泪帘般的屏障,久久地、一瞬不瞬地落在昏迷的林砚身上。那双曾清澈明亮、带着对未知军营生活好奇与憧憬的眸子里,此刻盈满了极其复杂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有对那冰冷河水和无助下沉感的残留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有对林砚那奋不顾身、仿佛从天而降般抓住她携行带那一抓的、无法言喻的深切感激,那是一只将她从地狱边缘拉回的手;有对他此刻苍白昏迷、伤势不明的沉重担忧,像巨石压在胸口;更有一种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的、混合着深深愧疚与不安的强烈情绪。她反复叩问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反应慢了半拍,脚下踩空,是否就不会陷入那样的险境?是否就不会连累林砚为了救她而身负重伤、昏迷不醒?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落水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脚下突然踩空,身体失去平衡瞬间的失重感,紧接着是冰冷刺骨的河水猛地淹没口鼻,那瞬间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沉重的通讯装备如同无形的手,无情地将她向幽暗的河底拖拽,绝望如同水草般缠绕上来……然后,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是那只坚定地、仿佛穿透了混沌与死亡气息、带着不容置疑力量死死抓住她背后携行带的手臂!那一刻,这只手臂带给她的,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救援,将她从鬼门关强行拉回,更是一种精神上的锚定,将她从即将崩溃的恐惧边缘牢牢固定。她记得林砚在湍急的水流中,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却依旧用尽力气对她嘶喊“别乱动!相信我们!”时的急切与坚定;记得他明明自己也已力竭,被水流冲击得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不肯松手,那手臂上传来的、如同钢铁般的执着;也记得他最终力竭昏迷、软倒在赵虎宽厚背上时,那一瞬间她心中涌起的、如同天塌地陷般的惊悸与恐慌。
这份救命之恩,沉甸甸地、带着灼人的温度,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她很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来表达这份几乎重塑了她生命的感激。哪怕只是一句“谢谢”,或者一句“你怎么样?”。但周围人多眼杂,疲惫与肃穆的气氛笼罩着所有人。部队里虽然极度讲究团结互助,强调战友之情高于一切,但无形的界限依然存在——男女兵之间,尤其是他们这些刚入伍不久的新兵,任何公开的、过密的接触,总是容易引来一些不必要的、异样的关注和私下议论,她不想给林砚,也不想给自己带来任何麻烦。而且,看着林砚那毫无生气、苍白昏迷的模样,任何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轻飘,根本无法承载那份情感的重量。
她的手下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自己腰间那个同样湿透、但得益于优良防水性能、内部物品或许尚存的军用挎包。里面除了个人用品,还放着连队统一配发、但由个人保管的野战急救包。这是一个橄榄绿色的硬质塑料小盒,卡扣紧密,里面装有止血带、三角巾、无菌敷料、碘伏棉片、止痛药片等基础救护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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