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疑惑地,用左手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个口袋的纽扣,将里面的东西尽数掏了出来,摊开在略显苍白的掌心。
映入眼帘的是:三片独立包装的、材质和包装样式明显不同于连队统一配发型号的、看起来更厚实一些的无菌敷料;四五张同样独立封装、印着不同品牌标志的碘伏消毒棉片;以及……一个扁平的、硬质塑料材质、约成年男性巴掌大小的盒子。盒子是标准的军绿色,上面用白色油漆清晰地印着醒目的红色十字标志和“野战急救包”字样,但仔细看去,这个急救包的大小和厚度,似乎比连队统一配发的制式版本要稍微小巧、轻薄一些,而且塑料外壳的边缘和四角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颜色也有些许暗淡,像是经过了长期随身携带、频繁使用,是极具个人色彩的物品。
这是……?
林砚彻底愣住了,眉头困惑地紧锁起来。他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这绝对不是连队卫生员在处理他伤口时给予的。卫生员使用的完全是连队战备药箱里的标准急救物资,包装统一,而且完成初步包扎后,并未额外给他任何东西,更不用说这样一个明显是个人物品的急救包。这同样也不是他自己的装备,他的个人急救包此刻应该还好好地躺在那个由陈曦帮他搬进来的背囊侧袋里,型号是标准制式,与手上这个截然不同。
赵虎也注意到了林砚掌心里的异物,尤其是那个显得有些“特立独行”的急救包。他好奇地凑过他那颗毛发粗硬的脑袋,仔细端详了一下,瓮声瓮气地、带着十足的疑惑说道:“咦?林哥,你这急救包……咋看着跟俺们的不太一样呢?好像小一圈,还旧了不少。是卫生员看你伤得重,额外开小灶给你的?啧,对你可真够意思!”
一直沉默整理物品的陈曦闻言,也抬起了头,扶了扶眼镜,冷静的目光如同精密扫描仪般在那急救包上停留了两秒,随即用他那惯有的、分析性的口吻说道:“从包装的磨损程度、尺寸的细微差异以及塑料外壳的老化情况判断,这应该不是连队统一配发的制式装备。更大的可能性是个人自行购置、或因某些特殊原因保留的非标准版本。连队卫生员在批量处理伤员时,出于效率和规范考虑,通常不会、也不被允许使用非制式装备进行处置。”
个人购置或保留?
林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谁会在他昏迷或者意识不清的时候,悄悄将这样一个明显是个人常用物品的急救包塞进他的口袋?用意何在?
他的脑海中,仿佛暗室中被陡然划亮了一根火柴,昏黄的光晕瞬间照亮了几个极其模糊、几乎被疼痛和疲惫淹没的记忆片段。
在河边那个潮湿冰冷的临时避雨棚下,他处于昏迷与清醒的边缘挣扎时……似乎有一个相对于赵虎和陈曦而言,显得格外轻盈、敏捷的身影,曾经在自己身边极其短暂地停留、俯身过……那一瞬间的动作快得像错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香气(或许是洗衣粉的味道?)……当时,守在旁边的赵虎的目光好像被那个身影吸引,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嘴里似乎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很模糊,但此刻努力回想,那音节似乎……好像是……“苏晚”?
苏晚!
那个在洪水中被他拼尽全力拉上来的女兵!通讯班的!
难道真的是她?
这个念头一旦如同种子般破土而出,立刻就疯狂地滋长起来,缠绕了他的全部思绪。是了,只有这个解释才合乎逻辑!只有她,有这个最直接的动机——表达救命之恩的感谢;也只有她,有机会在自己昏迷无人时刻注意,或者利用众人疲惫、视线转移的间隙,悄悄完成这个举动!
那无声的、如同惊鸿一瞥的靠近,这精心准备的、或许是她自己额外备用的、型号略有不同但显然更便于携带的个人急救包,还有这些同样可能是她个人储备的、品质看起来不错的敷料和棉片……这一切线索,都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最终清晰地指向了那个在浑浊洪水中被他拉住、眼神在惊恐过后流露出无比坚定和信任的女兵。
这是一种无声的、却重若千钧的感谢。一种在军队钢铁纪律和微妙男女之防的潜在约束下,一个年轻女兵所能做出的、最实际、最体贴也最勇敢的表达方式。她知道他右臂拉伤严重,需要固定和后续护理;她知道他脚部磨破,创口深且易感染,需要勤换药;她甚至可能考虑到了连队标准物资或许不够细致贴心,便送来了自己备用的、可能更好用的物品。
想通了这一切,林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而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如同涓涓细流,缓缓在胸腔里弥漫、流淌开来。那是一种被人在暗中默默关心、深深铭记的温暖感动,夹杂着对那份超越寻常的细心和在当时环境下所需勇气的由衷感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细微而陌生的悸动,如同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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