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咆哮”震得耳朵有点痒，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但没有完全避开。他看了赵虎一眼，注意到对方右臂作战服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隐约可见已经简单处理过、用止血敷料按压着的伤口，血迹已经洇开了一小片。

“你胳膊没事吧？” 林砚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先问了他的伤势。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是刚才紧张呼喊和剧烈运动后的自然反应。

“嗨！屁大点事！” 赵虎满不在乎地晃了晃粗壮的右臂，动作幅度大得差点碰到旁边的岩石，“让崩起来的石头片子蹭了一下，毛毛雨啦！卫生员给贴了块‘创可贴’（指战场敷料），早就不流血了！你别打岔！”

他再次把大脑袋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般的兴奋和赞叹，继续用他那“低声”说道：“你是没看见自个儿刚才那样儿！我的老天爷！就跟俺老家林场里那头最厉害的老猞猁似的！”

“猞猁？” 林砚微微一怔，对这个比喻感到有些意外。他知道猞猁是一种中型猫科动物，敏捷凶猛，但赵虎这个粗豪的东北汉子突然冒出这么个比喻，着实有些突兀。

“对！就那玩意儿！” 赵虎见林砚似乎不太理解，更加来了兴致，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尽管在狭小的掩体后，他的比划显得颇为滑稽，“俺小时候跟俺爹上山打猎……呃，不是，是巡山！见过！那家伙，平时猫在草棵子里，一动不动，跟块石头似的！可一旦瞅准了兔子或者傻狍子，嚯！那一下窜出去，快得像一道闪电！爪子往前这么一掏，稳！准！狠！直接锁喉！根本不给猎物半点反应的机会！完事儿叼起来就走，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模仿着猞猁扑击的动作，粗壮的手臂做出一个迅猛前探的姿态，虽然形似程度有限，但那股子狠辣劲头倒是学了个七八分。

“你刚才就是这样！” 赵虎收回手，用力一拍林砚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林砚身子晃了一下），脸上满是真诚的佩服，“俺就看见你‘嗖’一下从那土沟里钻出来，躲开那家伙的枪托子，然后就跟脚底下装了弹簧似的，一下子就贴到他身上了！再然后，俺就听见‘嘭’一下，好像还有‘咔吧’一声？那家伙就直接挺躺那儿了！我的个乖乖！从头到尾，干净！麻利！脆生！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比俺看武打片里那些花架子可带劲多了！”

他咂了咂嘴，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一幕，补充道：“真的，林砚，俺跟你说，就你这身手，要是放在俺们那旮沓，绝对是十里八村最厉害的猎手！啥野猪狗熊，见了你都嘚瑟不起来！”

林砚听着赵虎这带着浓重东北乡土气息、却又无比生动形象的“赞誉”，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猞猁扑兔子？这都什么跟什么？但看着赵虎那毫不作伪、纯粹是由衷赞叹的眼神，他心中那股因初次近身杀敌而产生的沉重和不适感，似乎被冲淡了一些。这种粗粝而直接的认可，来自生死与共的战友，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暖力量。

他知道，赵虎这番话里，或许有夸张的成分，但那份对他能力的肯定和战友间的信任，是真实不虚的。这让他想起新兵连时，赵虎看他画草图说是“画漫画”，看他打枪好就要拜师学艺，那种单纯而直接的性子，一直没变。

“少扯淡。” 林砚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其短暂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笑意。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和脖颈上不断渗出的汗水，试图掩饰内心那一丝被认同的暖意和依旧未曾平复的波澜，“那是情况紧急，没办法。对射更危险。”

“那也得有这本事才行啊！” 赵虎不依不饶，显然对林砚的“谦虚”很不满意，“俺要是有你这两下子，刚才就直接冲过去跟那帮龟孙子拼刺刀了！还用得着在这憋屈地打枪？”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胸前挂架上那个显得格外硕大的手雷模块，里面除了烟雾弹，还有两枚货真价实的86式全塑手雷，“要不是班长不让乱扔，俺早就请他们吃‘地瓜’了！”

林砚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跟这头“倔虎”争论这个毫无意义。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再次投向对岸，努力将注意力拉回到当前的战场态势上。“行了，别贫了。注意警戒，谁知道对面会不会又摸过来。”

“放心吧！有俺在，他们来一个俺突突一个！” 赵虎拍了拍他身旁那挺95式班用机枪的枪身，信心满满。但他还是依言收敛了神色，学着林砚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用机枪上方的机械瞄具仔细观察着对岸的动静。

短暂的交谈过后，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但这份沉默，与之前那种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压抑不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战友之间的默契和支撑。

林砚靠在冰冷的岩石上，感受着身下泥土的潮湿和坚硬。他再次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具尸体，心中的波澜似乎平息了许多。赵虎那番看似粗俗甚至有些可笑的“赞誉”，像一块粗糙却有效的磨石，将他心中那些尖锐的、不适的棱角稍稍磨平了一些。他意识到，在战场上，生存和完成任务是第一位的。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和战友的残忍。父亲笔记中的杀招，周猛班长的教诲，李锐班长强调的协同与果断，不都是为了这一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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