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呢？你们签合同了吗？”

“签了！我现在就发给您看！”他说得很急，“李姐，我真没骗他。我们现在就三个人，挤在我家客厅办公，每天加班到凌晨，怎么可能骗人啊？”

李芳挂了电话，心里的秤又开始晃。她点开王磊发来的合同照片，条款确实写着“定制化开发完成 demo 后，不予退款”，但字迹潦草，连个公司公章都没盖。

“这合同跟废纸差不多。”老周扫了一眼，“我看就是他理亏，想耍赖。”

李芳没说话，拿起外套：“我去看看。”

（五）

王磊家在老城区的居民楼里，没有电梯。李芳爬到六楼时，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防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争吵声。

“你们这代码根本不能用！还敢说没问题？”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指着电脑屏幕，脸涨得通红。

“这是兼容性问题，我们可以改！但你不能说我们骗你啊！”王磊站在他对面，T恤上沾着咖啡渍，眼下是浓重的黑眼圈。

客厅里堆着三个折叠床，地上散落着泡面桶和红牛罐，唯一像样的是靠墙的三张电脑桌，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李芳的目光落在墙上——贴着张营业执照，正是她发的那张，用透明胶带粘在正中间，边角已经起了翘。

“王磊。”李芳轻轻敲了敲门。

王磊回头，看到她时明显慌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戴眼镜的男人也愣了：“你是……？”

“市场监管局的。”李芳走到电脑前，屏幕上确实有个半成品的APP，界面不算精致，但功能逻辑是通的，“这位先生，您说的‘不能用’，具体是哪里有问题？”

男人指着一个按钮：“点这个支付键，老是跳转失败！我怀疑他们根本没能力做这个功能！”

“这是接口的问题，我们跟支付平台对接时出了点小bug，今天就能修好！”王磊急忙解释，声音都带了点哭腔，“李姐，您看我们的代码，这是我们熬了多少个通宵才写出来的……”

李芳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突然想起三个月前，他蹲在政务大厅台阶上的样子。她转头对戴眼镜的男人说：“合同确实写了‘定制产品不退款’，但他们没盖公章，属于不规范。要不这样，让王磊今天把bug修好，您再付剩下的尾款，怎么样？”

男人犹豫了一下，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又看了看王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最终点了点头：“行，我再信他们一次。但要是今天修不好，我还得投诉。”

王磊猛地鞠躬：“谢谢您！我们肯定能修好！”

等男人走了，李芳才转过身，指着墙上的营业执照：“这执照是我发的，我既不希望看到你骗人，也不希望看到你因为不懂规矩栽跟头。”她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规范指引》，“签合同要盖公章，重要条款要用加粗字体，违约责任要写清楚——这些都是保护你自己的。”

王磊接过指引，手指在“公章”两个字上反复蹭着：“我们……我们还没刻公章，钱都用来买服务器了。”

“明天去刻。”李芳看着他，“认缴制给了你‘宽进’的机会，但不是让你‘宽待’自己。执照是拿了，但经营要规范，合同要严谨，承诺的注册资本要按时缴——这些都是‘严管’的规矩，一点都不能含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代码：“你这APP idea不错，但光有idea不够，得守规矩才能走得远。”

王磊重重地点头，把《合同规范指引》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最上面压着那张医院的缴费单。李芳注意到，缴费单的日期是昨天，金额是3000块，大概是他爸又去复查了。

（六）

回政务大厅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李芳掏出工作笔记，翻到最近一页，上面写着“指导5家小微企业完成注册”，她在后面加了一句：“企业‘宽进’后，‘严管’如何落地？需细化合同规范、强化信用约束、跟进经营指导。”

老周见她回来，阴阳怪气地说：“怎么样？是不是骗子窝？我就说这政策不靠谱……”

李芳没理他，而是打开电脑，在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里，给“磊科科技”做了个标记——“重点关注，需指导合同规范”。她想起王磊粘在墙上的营业执照，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代码，突然觉得老周说的“骗子满天飞”，或许没那么可怕。

毕竟，破冰的过程总会有点疼，但只有冰化了，春天才能真正来。

夜幕降临时，李芳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王磊发来的：“李姐，bug修好了！客户付尾款了！我们明天就去刻公章！”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像三颗正在发光的星星。

李芳笑了笑，回复：“好。记得按时年报。”

窗外的月光爬上办公桌，照亮了工作笔记上新写的那句话，也照亮了“注册资本登记制度改革”几个字——这行字的后面，好像真的藏着无数个王磊，正背着帆布包，一步步朝着有光的地方走。

而李芳知道，她的工作，就是在他们身后，既不挡路，也不让他们走偏。只是这“宽进”之后的“严管”，到底该怎么接得住？她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突然觉得，这或许是比“破冰”更难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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