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接着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好,第一个问题我明白了。那么第二个问题......”
“策慈两仙坞的兴盛,或者说,如今在江南道一家独大的局面,是仅限于荆南六州之地,还是真的遍及了整个江南道?换句话说,除了荆南百姓,整个江南道,尤其是扬州,是否也都主要信奉两仙坞?江南道其他的道门,如今境况如何?”
浮沉子这次回答得更快,显然对这方面了解更多。
“整个江南道,道门林立,历史悠久,传承繁杂,这是不争的事实。即便到了如今,除了策慈的两仙坞,江南道各地依然存在着不少其他道统流派,有的源远流长,有的偏居一隅。想要让所有人都只信奉两仙坞,那是不可能的,总有不同的信仰和选择。”
“但是!”
浮沉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肯定。
“若论‘最兴盛、最权威、信徒最多、影响力最大’,那毫无疑问,在整个江南道范围内,都是策慈的两仙坞独占鳌头,这一点毋庸置疑。”
“在扬州,两仙坞的影响力,无论从道观数量、信众规模、民间声望还是上层社会的认可度来看,都与在荆南相差无几,甚至因为扬州更为富庶,某些方面的表现可能还更突出些。”
“扬州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供奉两仙坞祖师像的,比供奉其他神仙的要多得多。遇到疑难事,第一反应也是想去两仙坞求个签、问个卦。”
说到这里,浮沉子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佩服,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唯一的不同在于,在荆南,由于策慈与钱氏三代,尤其是与钱仲谋的深度合作,两仙坞的影响力已经深入渗透到政权的骨髓里,形成了你所说的那种‘神权与政权合一’的特殊状态。”
“策慈的一句话,有时候甚至能影响荆南的某些决策,他的法旨,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世俗权力认可的效力。但在扬州......”
浮沉子摇了摇头道:“在刘靖升的扬州,两仙坞的影响力再大,也主要局限于‘民间’和‘信仰’层面。”
“刘靖升可以允许,甚至利用两仙坞来辅助教化、稳定民心,但他以及扬州豪族门阀绝不允许任何宗教势力,哪怕是两仙坞,真正干预到扬州的政局走向、权力分配和核心决策。”
“在扬州,政权是政权,神权是神权,分得清清楚楚。刘靖升是绝对的核心,两仙坞再厉害,也只是他用来维护统治的工具之一,而绝非可以与他分享权柄的‘合作者’。这大概就是枭雄与......嗯,与策慈这种人打交道的底线吧。”
浮沉子说完,看着苏凌,有些不解地问道:“苏凌,你问这两个问题,到底想说明什么?这跟策慈是否早就与钱仲谋勾结,又是否参与了当年的袭杀,有什么关系?”
苏凌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眼神幽深,仿佛已经穿透了眼前的迷雾,看到了隐藏在最深处的真相轮廓。
浮沉子的回答,特别是关于两仙坞在扬州影响力巨大、与刘靖升关系至少不差,以及两仙坞在整个江南道“事实上的独尊地位”这些信息,似乎正在将他之前那个“大胆的推测”,一点点推向更接近事实的彼岸。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卮边缘,眼神却锐利如刀,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
“牛鼻子,你方才所言,看似合情合理,刘靖升默许两仙坞在扬州发展,与策慈保持一种‘默契’,似乎只是枭雄利用宗教的寻常手段。”
“但若我们将视线拉长,放到整个江南道数十年的格局变迁中去看,便会发现,这其中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几乎不可调和的矛盾。”
浮沉子闻言,眉头蹙得更紧,他知道苏凌必然有惊人之语,凝神静听。
苏凌继续道:“荆南钱氏,从第一代荆南侯钱文台开始,与扬州牧刘靖升,便是天然的、无可化解的竞争关系,甚至是死敌。”
“这一点,毋庸置疑。”
“尽管在刘靖升没有撕破脸,悍然发动荆湘大江口突袭之前,两家势力或许维持着表面上的合作、友善,甚至是盟友般的姿态,共同对抗来自北方的压力或其他威胁。但无论是钱文台,还是刘靖升,他们心里都清楚,江南道虽大,却容不下两个并立的霸主。一山不容二虎,若想真正一统江南,成就霸业,他们之间,必有一场你死我活的决战。区别只在于,这场决战是早一点到来,还是晚一点爆发。”
苏凌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俯瞰历史的洞察。
“甚至可以这么说,若不是钱文台这个‘异数’横空出世,在荆南扎下根来,并且以惊人的速度崛起、壮大,以刘靖升的老谋深算和扬州雄厚的底子,整个江南道,恐怕早已是刘靖升的囊中之物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