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穆哉眉头微皱,似乎抓到了点什么。
“金巧云这件事,看似只是‘百姓家的琐事’,”路朝歌继续说道,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但它背后,是宗族势力在用他们千百年传下来的‘族规’、‘旧俗’,公然对抗、甚至试图架空朝廷颁布的《大明律》!《大明律》是什么?是我大哥、是我大明朝廷治理天下的根本法度,是普天之下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规则!今天,他们敢在婚姻之事上无视国法,明天,他们就敢在赋税、徭役、田产、刑狱等方方面面,继续用他们的‘族规’来代替国法!”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一个凤溪村的金氏宗族如此,那天下千千万万个村庄,无数的张氏、李氏、王氏宗族呢?若都如此,朝廷的政令还出得了长安城吗?陛下的圣旨,还能在乡野田垄间畅通无阻吗?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因为这片土地上,将不再只有一个尊奉皇帝、遵循《大明律》的大明,还会有无数个藏在乡村里、奉行各自‘族规’、只听族长号令的‘小国’!这些‘小国’平时或许相安无事,一旦国家有难,或利益冲突,他们是会先听朝廷调遣,还是先保自己的宗族?”
束穆哉听得悚然一惊,背后竟渗出一层冷汗。他猛地想起草原上那些历史悠久的大部落,内部往往也是派系林立,某些老贵族的家族影响力根深蒂固,有时连单于的命令也难以彻底贯彻。难道……中原之地的宗族,竟是这种隐患的另一种形式?
“这……便是你所说的‘动摇国本’?”束穆哉的声音有些干涩。
“不错。”路朝歌肯定道:“国本,在于朝廷的权威能直达每一个子民,在于统一的法令能规范所有人的行为,在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宗族势力坐大,便是在王土之内,划出了无数块只听‘族长’不听‘陛下’的飞地;便是在王臣之中,培养出了只知‘宗亲’不知‘国家’的顺民。此风不刹,一旦形成尾大不掉之势,轻则政令不通,国力涣散;重则……嘿,多少乱世,其根源之一,便是地方豪强、世家大族势力膨胀,中央权威旁落!”
他看着束穆哉逐渐明悟甚至带上一丝后怕的眼神,语气稍微缓和,却更显深沉:“所以,我处理金巧云这件事,不仅仅是为一个小女子主持公道,更是要借此机会,向天下所有的宗族、乡绅、乃至百姓宣告——《大明律》才是这片土地上至高无上的规矩!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得凌驾于国法之上!朝廷的权威,不容挑战!这次是温和地宣讲律法、处罚首犯、建立核查;下次若再有敢公然对抗、聚众闹事、甚至伤及朝廷官吏的,那等着他们的,就不是县丞衙役,而是我路朝歌的玄甲军了!”
束穆哉久久无言,他又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位看似时常插科打诨、甚至有些惫懒的年轻亲王,其目光之深远、思虑之周密、手腕之果决,以及对帝国根基那近乎本能的守护意识,是何等的可怕。他不仅仅是一个能征善战的统帅,更是一个深谙治国之道的政治家。
“我……明白了。”束穆哉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向路朝歌行了一礼:“多谢王爷解惑。如此看来,草原若要长治久安,将来也需……设法避免形成此类足以抗衡王权的部族势力才是。”
路朝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能想到这一层,就不枉我费这番口舌。治国如同牧羊,既不能让羊群散漫无依,被野狼叼走;也不能让头羊太过强壮,带着整个羊群乱跑。分寸的拿捏,才是最难。你们草原的路,还长着呢。”
说话间,船队已缓缓靠岸,他路朝歌离开雍州数月终于又回来了,这一次回来他可不仅仅要好好休息,有些人也该好好收拾收拾了。
“走吧,”他对束穆哉,也是对身后的所有人说道,“回家了。有些事,得回去才能开始做。”
束穆哉跟在他身后,心中波澜起伏。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草原王”的冠冕,在路朝歌这番关于“国本”的论述面前,显得那么轻飘。真正的权力,或许并不在于称号是否响亮,而在于你的意志,能否像这浑河的波涛一样,无可阻挡地浸润到每一寸土地,每一个人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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