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卯时的时辰一过，群臣赶至大明宫准备与朱标一同去往神策门，去往皇城御道初接迎朱元璋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原本应该还在神策门外十数里地的老朱，此刻身穿一身龙袍，神色虽有些疲惫，但一身煌煌天威愈发摄人心魄，面色阴沉如水，大马金刀的端坐在龙椅之上。
不是。
这位爷怎么突然就杀回宫了？
这是群臣的第一个念头。
谁惹上位了，这又是！
这是群臣的第二个念头。
敢问面对这样一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皇帝，哪个浸淫了他数年甚至十数年“淫”威的臣子，能不腿软吧。
但要说受到冲击最大的，毫无疑问还得是如今“权倾朝野”，资历最老的韩国公李善长了。
饶是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这位老国公依然是如同“孙子”一般心里直打鼓。
原因无他。
接迎皇帝负责仪仗这事儿，本就是他礼部刻进骨子里里的权责。
昨个就已经通知到位要接迎老朱回宫。
如今人都已经回来了，而接引皇帝的仪仗还在宫门前未曾动弹呢。
这会让这位爷怎么想？
到底是他老朱老了挥不动刀了，还是他李善长已经选择了新主，不认他老朱这一块招牌了。
此刻，老李的身上真叫一个汗如雨下。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让这位爷提前回来了。
正常来说，按照老朱外出避暑的仪仗队伍回返的速度，从集结到赶赴神策门接迎，车马齐备，五军都督府提前开道进场，三炷香的光景绰绰有余。
而他刚刚瞄的两眼，上位似乎也是刚回来不久。
该不会！！！
太子殿下误我啊！！！！！
老李此刻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而紧跟在老李身后的群臣，此刻或多或少也回过味来。
难道说太子殿下之前改朝会的时间，导致宫里和接迎的仪仗之间闹了些误会，以至于让上位“一个人”孤零零的回来了？！！
天菩萨！
太子殿下开恩，减少了大朝会的频次，还将每日上朝的时间后延了足足一个时辰。
如今不会又要取消了吧？
咱们好不容易才过的俩月安生日子啊，可不想再回到过往那文山会海，忙得腿肚子都直转筋的苦日子里了。
见此一幕，不知凶吉而入奉天殿的群臣，只能在最本能趋吉避凶心理的影响下，无不跪伏在地，口中山呼：“XXX参见陛下，圣躬万福。”
“圣躬万福？！”
老朱的嘴角微微下扯，冷冽的声音如同寒疆中的冬风，直吹得满朝文武的脊背发寒。
“这福气，咱怎么一点没感受到啊？”
“咱不过出去几月，这满朝上下就给咱捅出这么多娄子。”
“还万福？”
闻言，百官的脑袋无不更加低垂，几乎贴上了“金砖”。
只是群臣都没注意到。
在他的身侧，朱标同样身穿一身新缎龙袍。
一身风姿，绰约出众。
但他的脸上却看不见半点的愁容或是怒色。
神情平淡，仿若并没有感受到近在咫尺的老朱身上散发出来的，“莫挨老子”的情绪影响。
甚至于，嘴角还有些微微上翘。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
姜还是老的辣呀。
只拿住了这么一个约定俗成的由头，推说自己在凤阳府不知情，就完美的将星夜入城，私召臣子可能引发的后续一系列猜疑，转化成了敲打群臣，尤其是敲打老李的话柄。
这份朝堂平衡术和拿捏人心的本事，且学着吧。
他的目光在群臣之中游弋。
满朝文武无不颔首低眉，但他来回扫了两圈，竟意外的没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
常升呢？
昨晚还和他父皇畅谈来着，今儿个就躲懒不上朝了？
他父皇可不懂得什么叫做体谅人，况且他这个做皇帝的尚且强挺着上朝，身为年轻后辈的常升这么躲懒，指定得挨他父皇一顿敲打。
他父皇可就盼着这一回了。
哪怕只是为求过过嘴瘾也好啊。
可就当他以为常升是不是给詹事府告了假的时候，目光不经意间一转，竟在一根蟠龙柱后面，瞧见了一抹披散的绯色官袍一角。
正卡着他父皇的视线。
要不是他侍立文官这一侧，还真未必能发现他。
原来躲这了。
他毫不怀疑是不是其他人。
满朝上下，能这么不要面皮，且干得出来这事儿的，也就他常升了。
老朱既然已经星夜赴约，和自己敞开心扉，常升当然知道自己躲不开，也不能躲。
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的道理不是白吹的。
皇帝都跟你敞开心扉，且给你了许诺和变相放权，你要是还藏着掖着，那就纯属不识趣了。
但哪怕是要出工出力，不同的方式，自然也会收获不同的结果。
能苟，自然是要多苟一阵。
布的局越扎根深远，后面发动起来，才越省劲儿。
越能撬动更大的力量。
眼下这局面，老朱显然是在借题发挥。
出去这几月，瞧清了这朝野上下，原先隐藏或看不真切的局势，回来了以后，自然是要调整人事的。
就像是后世的封疆大吏空降上任。
首先要拿捏的就是人事权。
老朱虽然是皇帝，口含天宪，说一不二。
但这几个月朝堂上来中间自显，为了重新贯彻自己的意志，把出工出力的人才物尽其用，借题发挥，调整一二自是在所难免。
瞧着吧，这借题发挥，下一步就得敲山震虎，然后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了。
要问被打棒子的人是谁？
那当然是李善长啊。
出去这几个月，被扶回礼部尚书之职后，原先的门生故吏，那真叫一个上蹿下跳，全然没把之前胡惟庸案的牵扯，老夫勒令李善长回府修养的敲打当回事。
纵然未必是李善长本人的意愿。
但你李善长尾大不掉是既定事实，既然是事实，那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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