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他正在铺子后堂对账，伙计跑进来嘀咕了几句，周德顺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
十万两黄金。
这……他脑瓜子嗡嗡的！
十万两啊！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口水差点没咽下去。
他吩咐手下去打听，当晚消息回来了，确有其人，排场大的离谱，住着天字号房，光今天一天就在楼下赏了伙计二十两金子。
周德顺第三天就坐不住了。他在丰裕粮号的后堂来回踱了一上午，手里的核桃盘的嘎嘣响，一咬牙，让管事备了四色厚礼，亲自往聚仙楼去了。
礼单子拉的老长，两坛三十年的女儿红，一匣子上等燕窝，一对白玉如意，外加一盒西域来的藏红花。
周德顺把自己收拾的油光水滑，绸缎袍子上绣着暗纹的蝙蝠，取个福气的意头，肚子挺的圆滚滚的，一副笑面虎模样。
到了聚仙楼门口，随从递了帖子上去。
伙计跑上跑下传了三趟话，带回来一句：“东方老爷正陪夫人用午膳，不便见客，请周掌柜稍候。”
周德顺笑呵呵说不急，在大堂找了张桌子坐下来等。
一炷香过去了，没动静。
两炷香过去了，还是没动静。
周德顺的笑脸有点挂不住了，额头开始冒细汗，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
他真想掀桌走人，玛德摆什么臭架子！但他又实在舍不得这头大肥羊。
楼上传来隐约女人的笑声，娇滴滴的在撒娇。
紧接着是男人低沉的笑和碰杯的声响。
周德顺的脸涨得通红，他堂堂京城粮商头子，在人家楼下干等着，人家在楼上喝交杯酒调情，这算什么事儿！
但他不敢走。
十万两黄金的传闻他已经让人反复核实过了，那八匹大宛马是真的，马鞍上的宝石也是真的，随从出手打赏用的都是碎金子。
这种大主顾，错过了就没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周德顺的茶都续了四壶，嘴里淡出鸟来。
他身边的管事小声嘀咕，掌柜的咱要不改天再来？
周德顺一巴掌拍在桌上，改什么改，等！
整整两个时辰。
周德顺后背湿透，贴在身上的袍子黏糊发馊，但他心里那把火却烧得更旺。
只要拿下这只大肥羊，别说等两个时辰，等两天也值！
就在他烦躁的想杀人的时候，楼梯上终于响起脚步声。
盛玉华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南洋织金裙，头上插着赤金步摇，耳坠是两颗水滴形的红宝石，走一步晃一下，晃得人眼花。
她的嘴唇染着正红色的口脂，眼尾那颗小痣在灯下格外勾人，整个人懒洋洋的，带着三分酒意七分慵懒。
周德顺腾地站起来，腰弯下去，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
“东方夫人，在下丰裕粮号周德顺，久仰久仰！”
盛玉华站在楼梯拐角，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周德顺的笑僵在脸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盛玉华慢悠悠走下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手里摇着一把檀木小扇。
“周掌柜，是吧，等久了？”
周德顺连连摆手，“不久不久，夫人百忙之中肯赏脸，在下荣幸之至。”
盛玉华笑了一下，伸手从腰间的荷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往桌上一丢。
咕噜噜滚了两圈，停住了。
周德顺的眼珠子直了。
桌上躺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通体血红，内里透着一道六芒星光，在烛火下流转不息。
血鸽红宝石。
这玩意儿周德顺只在京城最大的珠宝行见过一颗，还是拇指盖大小的，标价八千两。
眼前这颗，少说值三万两往上。
盛玉华用扇柄点了点那颗宝石，语气随意得跟丢了颗花生米一样。
“劳周掌柜等了这么久，这个算茶资，别嫌寒碜。”
周德顺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接。
盛玉华挑了下眉，“怎么，嫌小？”
“不不不！”周德顺着急的道，“夫人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
盛玉华收了扇子，往椅背上一靠，脸上的笑淡了。
“周掌柜，我跟我家老爷这趟进京，是来办大事的，不是来喝茶聊天的。”
周德顺立刻正襟危坐，竖起耳朵。
盛玉华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我要白面，上等精白面，一百万斤。”
周德顺手里的茶杯啪地掉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
一百万斤。
他名下十二座磨坊加八个粮仓，满打满算存货也就六十万斤，还有一半是中等面粉。
盛玉华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勾了一下。
“价格好说，市价三倍，现银结算。”
周德顺的脑子嗡嗡响，三倍价格，一百万斤，这笔买卖做下来，他后半辈子躺着数银子都数不完。
但他到底是个老狐狸，激动归激动，脑子还没全烧糊。
“夫人，这个量不是小数目，在下斗胆问一句，这批面粉是做什么用途？”
盛玉华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带着三分傲气。
“军粮。我家老爷在南边有几条矿脉，跟边关的将军们有些交情，这批粮食是人家点名要的。”
军粮两个字一出来，周德顺的眼睛亮得跟灯笼似的。
军粮生意，那可是暴利中的暴利，而且一旦搭上这条线，以后年年都有大单子。
他搓着手，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夫人，交货期限是？”
盛玉华竖起五根手指。
“五天。五天交不齐，违约赔十倍。”
周德顺的笑容凝固了。
五天，一百万斤，违约赔十倍。
这条件太狠了。
盛玉华看出他在犹豫，把那颗血鸽红宝石往他面前推了推。
“周掌柜要是觉得吃不下，我明天就去找别家。京城做粮食生意的又不止你一个。”
周德顺的手按在了宝石上，嘴唇动了动。
“夫人，容在下回去合计合计，明日给您答复。”
盛玉华点了下头，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定金两成，签约当天付清。周掌柜好好想想，这种买卖，一辈子未必能碰上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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