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望借着喝茶的动作,偷偷朝王芝秀脸看了眼,烛火昏黄的光芒洒在少女恬静淡雅的面颊上,生出种威严神圣的气息。
“既然见到了,你可以回去了。”王芝秀等窦望喝下了一杯热茶,语气平淡的说道,“天亮后,拆掉大桥,预备泄洪。”
窦望站起身,抖抖袍袖,端庄的行了插手礼,退着出了亭子。
登上了马车,窦望抬手用衣袖在额头上抹了一把,长长的呼出口气。等气息平稳之后,向车帘外说道,“回京!”
车夫曳着辕马,在原地调转了方向,窦望在车内有说道:“老金陪我回京,别的继续留在这儿。”
木亭里,王芝秀蹙了蹙眉,张口说道:“都带走,连那个用剑的护卫也带走,灵儿在王家的安全,自然有王家人负责。” 哗哗的雨声中,隔着二十丈的距离,声音稳稳的传到了窦望耳中。
“是,小姐。”窦望冲着木亭方向抱拳,躬身。随后通知随他来汉阳县的随从,立即跟随着他回京。
马车行出一段距离,坐在车厢内侧的苏密才开口问道:“事情办妥了? ”
“妥了。”
“在亭子里王小姐说了什么。”
“就是让我回京。” 窦望撩起车帘,回首望着河堤上连绵的篝火,“据实回报,至于是否能满意,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据实回报!说你 在河里捞了两天木头?”
窦望回过头,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半张脸被照亮,手抬起,指着头顶,“我亲眼见到王小石生出了满头银发,亲身见识到王小石不再主持王家诸事。 还有,王小姐叮嘱拆毁魏水大桥,预备泄洪。”
“你的意思是......王家放弃了继续追究。”
“我不知道,只管照实回复,该谁闹心,管不着。”窦望像是带着情绪,语声生硬。 他并不想将见到王小石的经过告诉苏密,
“还以为来的会是窦三枕呢!”俊美少年见面的第一句话,说的闲散自然,却就让窦望心头一震。窦三枕是叔祖的名讳,少年说起竟像是提起某个晚辈。
少年以拉家常的姿态,接着说道:“窦一裘大限将之时,让窦二白到庄子里问我,窦家以后交给谁?
我说,窦二你不行,不是本事不行,是年岁不合适;三枕也不行,性子差了。 还是交给老大的儿子吧。
窦二白和窦一裘同月过世,窦三枕从那时起,没回过庄子。
商场如战场,掌盘子的能眼界格局很重要,还要有股子六亲不认的狠劲才行。 三枕好面子,不够狠,你爹......够狠。”
被少年含笑看着,窦望感觉如芒在背。预备好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并非没见过世面的小子,得益于有个喜欢他的姑姑,嫁给了韩候的姑姑,让他有机会从小和京都城内最顶级的勋贵子弟一起求学、玩耍,当今陛下也曾是少时玩伴。长大后,朝中高官,商场大鳄,皆能以平常对待。
眼前病恹恹的少年却让他不由自主地生出惧怕,是那种,仰视高山才明白身为蚍蜉,全方位的压制,使人发自内心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疲色满面的少年似乎也不想听他说话,自顾自说道:“灵儿是个好孩子,窦家有福。
窦三枕是啥心思?把你推出来。嘿嘿!他这一辈的人没死绝,窦家和王庄之间就没小辈的事情。
帮我给你爹带句话,窦家和庄子的生意以后就断了。他们叔侄俩也不要去庄子了。
不会让你为难,回去吧,和王庄的香火情,你爹糟蹋的差不多了,这次算是全用完了。”
来小城之前,在家祠里,叔祖砸了长明灯,摔了香炉,哀嚎不止,“窦孟德,你刨了窦家的根。窦家完了!”
退出王家时,窦望在想起,存放在叔祖那儿的那只木匣,邓三望着匣子时眼神里那种对强者的尊敬。
王家,到了无可挽回时,他才有了具体的概念。王家是一棵参天大树,窦家则是树下的一棵小草,一棵稍稍强壮些的草。
他不是一个纠结过往得失不放的人,哪怕知道了窦家自此失去了最强大的庇护,哪怕才明白王小石是因为妹妹,才放弃追究父亲背主的行径。
京城里的那些大人物对王家显现出的紧张,已经证实王小石的话绝非虚言恐吓,孱弱少年流露出厌恶的情绪,父亲耍弄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大概就是一只嗡嗡不停,烦人的苍蝇。
这两天里,亲眼见识了王家姐弟如何身陷人祸天灾,借力使力,化腐朽为神奇的生财手段,窦望觉得有幸窥探到了商人手段的商‘道’。
再见到王家小姐,尊敬不再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卖力表演,完全是发乎于心。
和王公子的一番交谈,是王庄和窦家之间的家事,他认为除了父亲和叔祖别人都没有知道的权利,哪怕这个国家当今的统治者。
马车进了北城门,苏密从车上跳下,朝着驰去的马车挥挥手,走到路边,面朝门廊悬挂的灯笼,把手里的伞举高,整张脸暴露在灯火下。 悄然围拢上来的黑影,确认了身份,又无声的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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