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清风猎猎,穿林而过,卷起漫天细碎云絮,拂动青衫修士宽大的袍角,烈烈翻飞。
可这缕涤荡山的清风,却半点吹不散他胸腔中彻骨冰封的绝望,沉甸甸压得五脏六腑阵阵发颤,仿佛万钧寒铁坠入心渊,生生将魂魄碾入泥尘。
方才睥睨众生、出言讥讽的狂妄气焰早已荡然无存。
那一声冷笑,那句“想破阵,想屁吃呢?”
犹在山间回响,如今听来,竟如命运最冷酷的嘲弄。
那些目中无人的傲慢、嗤笑旁人的轻狂,一字如刀,斩断前路;一语成谶,终生难赎。
下一瞬,他双腿一软,浑身力气骤然抽空,仿佛经脉寸断,灵台崩塌,连御气稳身的本能都已丧失。
不是被外力所制,而是道心溃散,信念倾颓,肉身不过是随神魂一同跪伏于天道之前。
“噗通——!”
一声沉闷厚重的声音响起,双膝重重砸在冰凉坚硬的青石之上。
那石乃历经风雨雷火千载而不损,此刻却在他双膝撞击之下,蛛网般裂开细密纹路,碎石微尘顺着裂痕簌簌弹跳、纷飞而起,宛如大地也为这一跪而震颤。
刺骨的钝痛顺着膝盖蔓延四肢百骸,皮肉磕碰的剧痛清晰刺骨,血丝从破损的布料下渗出,浸染青袍下摆。
可比起此刻神魂炸裂、道心崩塌的折磨,不过是蝼蚁挠痒,微不足道。他的世界,早已无声崩塌。
他僵着身躯,头颅微微仰起,目光穿过浮动的云雾,怔怔望去。
人人皆可入山,唯独他,被隔绝在外。
不对,还有四人两兽被隔绝在外,正是白骨虎,浮云狮和上官南辰等人。
咫尺山门,却是成了此生最遥不可及的天堑。
“前辈……我错了……晚辈真的知错了……”
破碎嘶哑的呢喃,从干涩充血的喉咙里断断续续挤出来,嗓音颤抖崩坏,带着无尽的卑微与乞求。
他十指死死攥紧,臂膀青筋暴起,指骨绷得泛出惨白之色,锋利的指甲狠狠嵌进掌心血肉之中,深深抠出数道血痕,滚烫的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滴落,染红了脚下青石,汇成几滴猩红,在阳光下蒸腾出淡淡的血腥气。
他曾是南荒年轻一辈中公认的翘楚,三十二岁便踏入金丹中期,被誉为“百年不出之奇才”。
家族倾尽资源栽培,师尊闭关十年只为替他炼制一枚破境丹药。
他耗费海量天材地宝、无尽灵石资源,熬过数不清的闭关日夜、生死险地,才铸就如今修为,站在只为进入秘境,借秘境造化突破桎梏、再攀大道巅峰。
他曾幻想自己踏入秘境那一刻,天地共鸣,异象纷呈,万灵俯首,大道亲迎。
可方才一念骄狂,目无高人、口出妄言,仅凭几句轻浮讥讽,便亲手砸毁了自己毕生的大道机缘。
百枚中品灵石不够?千枚亦可!倾尽毕生积蓄万枚中品灵石,他亦心甘情愿!
哪怕散尽全部身家、掏空一身底蕴,只要能换来一次入山机会,他在所不辞!
他甚至愿意自废修为,重走筑基之路,只求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可那道门却被一身朴素黄泥布衣、看似平平无奇的青年,自始至终眸光淡漠如寒霜,澄澈无波,俯瞰着他所有卑微的哀求与疯狂的弥补,眼底无半分动容、无半分怜悯,更无一丝回旋余地。
修行路上最痛的遗憾,从来不是奋力追逐、终究求而不得,而是唾手可得的旷世机缘,被自己的狂妄无知,亲手生生推开,从此终生无缘。
身侧不远处,上官南辰静静伫立,望着瘫跪在地、狼狈颓然的青衫修士,眼底浮出一抹绵长的唏嘘与怅然。
他年约六十,面容清癯,眉宇间藏着岁月沉淀的智慧。
他全程目睹始末,心中了然,此人心性不坏,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修行岁月悠长,修为渐高、声名渐起,便滋生了居高临下的傲慢,久居高处忘了谦卑,终究丢掉了修行最核心的敬畏之心,落得自食恶果的下场。
他轻轻摇头,低语如风:“可惜了……若他早知今日,或许当初一句‘请前辈赐教’,便可进入。”
海中天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神色凝肃庄重,望着山门方向流转的仙光结界,沉声感慨,字字通透道心真谛:“修行一道,先修心,后修力。绝世天资、上乘功法、通天修为皆是身外之物,心存敬畏、行有谦恭、怀赤子诚心,才是踏道入仙的根本根基。”
沉稳厚重的白骨虎俯首伫立,漆黑深邃的虎瞳平静无波,静静凝视着跪地悔恨的青衫修士,心底无半分恻隐。
它曾见证过太多天才陨落——有的死于仇杀,有的亡于劫雷,有的陷于心魔,但最可悲的,莫过于这般因心性不坚、失德失敬而被大道拒之门外者。
它低吼一声,声如闷雷滚动:“规则即天道。破规者,天弃之。”
一旁的浮云狮微微抬首,金色狮瞳慵懒微眯,自带与生俱来的高傲疏离,一声极轻的嗤响漫出唇间,声线清冷淡漠,字字犀利:“心性浮躁、狂妄自大之辈,纵有通天修为傍身,内里依旧是蝼蚁格局。无敬无诚,无德虚心浅,此生便不配得大道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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