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打了一下方向盘，避开路面上一块突起的岩石。

“我给你们守了三年，每天盯着你的行动轨迹写报告，每周向军方情报局汇报你的心理状态评估。”

“我知道你每天在花园里待多久，在书房里翻几页书，在河边站多久。”

“我比你自己都清楚你那三年有多不快乐。我只是——不想再写那种报告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谢。”孔曦说。声音很轻，但她说的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锐没有回应这两个字。他把油门踩深了一点，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加速，卷起的尘土从后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旧矿区的入口在一片塌陷的矿渣堆后面，被一丛野生的荆棘遮得严严实实。

周锐停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三只手电筒和一把工兵铲，用铲子把荆棘砍开一个口子，露出一个半塌的矿洞口。

洞口只有一人高。

狐半棠把背包背好，左脚踩了踩地面，脚踝还是肿的，但绷带缠得紧，勉强能走。

孔曦走在她前面，进了矿洞之后回头看了她一眼，伸出一只手。

狐半棠握住那只手，让孔曦拽着她跨过洞口一堆松动的碎石。

矿洞里面比外面冷得多，空气里有股铁锈和硫磺混在一起的酸味。

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前方的坑壁上，照出了凿岩机留下的一道道平行凹槽，凹槽里渗着水，水珠沿着槽壁往下淌，在手电筒光里闪一下又灭了。

周锐走在最前面，他对路线记得很熟，每到一个岔路口都不犹豫，径直往左或者往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矿洞开始往下倾斜，坡度越来越大，地面上出现了铁轨的残骸，锈得只剩下两条橙色的痕迹。

“前面有一段塌方。”周锐说，手电筒的光照在前方一堆垮塌的碎石上，石头从洞顶垮下来堆成了一个斜坡，和洞顶之间只留了一条很窄的缝

“得爬过去。”

狐半棠看了看那道缝，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脚踝，深吸了一口气。

孔曦先爬。

她踩着碎石坡往上攀，松动的石头在她脚下滚落，砸在下面的铁轨上当当响。

她爬到缝隙处，双手撑着上面的石头，身体往上一挺翻了过去，落在另一侧，站起来之后立刻转身把手伸回来。

周锐第二个，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手脚并用地爬过去，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受过训练的。

狐半棠最后一个，但爬到缝隙处的时候，左脚蹬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石头一滚，她整个人往下滑了半米。

孔曦的手从缝隙那头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到狐半棠觉得自己的腕骨要被捏碎了。

“上来。”孔曦说。

狐半棠借着那只手的力，把膝盖顶上石缝，蹭着碎石爬了过去。

她翻过去之后趴在碎石堆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抬头看孔曦。

“你刚才那个语气——跟我欠你钱似的。”

“你本来就欠我钱。”孔曦说。她自己说完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

狐半棠也愣了一下。然后她从碎石堆上坐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用一种很淡的语气说：“那次买烤红薯的钱是我垫的。你没还。”

孔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记忆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接不上。

她只是握着狐半棠的手没有松开，过了好几秒才放开。

狐半棠的手腕上留下了五道红印子，是刚才被捏出来的。

矿洞的尽头是一个废弃的通风井，竖井壁上有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梯，往上爬大约二十米是一个被铁栅栏封住的出口。

铁栅栏上的锁已经被撬过了——不是周锐撬的，是以前的走私贩撬的。

周锐推了一下，栅栏就开了，发出一声长长的、生锈的铰链尖叫声。

她们爬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出口在一片荒滩上，地面是干裂的灰白色盐碱地，往远处延伸，和天空接在一起。

天很大，地也很大，没有任何建筑物，没有任何路标，只有风从地平线那头吹过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裂隙到了。”周锐说。他站在铁栅栏旁边，把手电筒关掉，别回腰带上

“从这里往北走三公里，有一个废弃的中转站，应该就是你们的人接应的地方。”

“你不跟我们一起？”狐半棠问。

周锐摇了摇头。

“我得回去。把车处理掉，把监控记录改掉，还得给陈将军编一份报告解释为什么他的夫人跑了。”

“我回去也许还能保住这张皮，跟你们走，就是逃兵，我不做逃兵。”

他转过去看孔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打开来，里面包着一枚联邦军方的士官勋章——不是将军的勋章，是士官的。

很旧了，勋章的边角磨得发亮，绶带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血渍。

“这是我一个战友的遗物。”周锐说，“他在碎星带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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