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信也皱了下眉:徐统领,刚刚不是说潭王不一定会卖王妃这个面子吗?
徐忠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
那笑容出现在一张满是胡茬的糙汉脸上,显得有些不搭调,像一个杀猪的在绣花——
可也让人觉得踏实。
像是一个走夜路的人忽然摸到了一根火柴。
火柴不亮,可够你看清脚下的路了。
若是换做平常,王爷肯定不会听娘娘的话。他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铁锈——
那是铁链上的锈,蹭在手上了,洗不掉,可现在——
娘娘怀有身孕,肚子里有了王爷的孩子。
王爷可以不卖王妃的面子,但他不会不顾自己的孩子。
这话一出,解缙先愣了,随即一拍大腿,眼睛亮了——
那双弹珠似的黑眼珠又转起来了,转得飞快,像两个陀螺。
虎毒不食子!
徐忠点头,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铁,潭王再混账,他也是个人。
是人,就舍不得自己的种。
他说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一截。低到像在说一个秘密。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刀柄——
刀不在,刀被潭王收了,可那个习惯还在。
摸刀柄是他的另一个习惯——
什么时候摸刀柄,说明他什么时候在赌。
他在赌王妃肚子里的孩子能保住疯和尚的命。
张信闻言,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他上下打量了徐忠一眼——
这个五大三粗的武夫,看着像一脑袋浆糊,没想到心细如发,连这种弯弯绕都想得到。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话一点不假。
张信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
去后院找王妃,有几个问题要解决:第一,王妃能不能见到?
后院有后院的规矩,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第二,见了王妃,她愿不愿意帮忙?
她跟潭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帮了他们,等于得罪潭王。
第三,就算王妃愿意帮忙,潭王听不听?
怀孕是一张牌,可这张牌不一定每次都管用。
但他没有把这些疑虑说出来。
不是因为信任徐忠,是因为——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远水解不了近渴,这是事实。
赵好德在城东,葛大人重伤在床。
他们手里没有别的牌了。
王妃是他们唯一的牌——
不管这张牌多薄,多脆,多容易碎,他们也得打出去。
徐统领。张信抱了抱拳。
他抱拳的姿势很标准——
左手包右手,拳面朝上,手臂平举,腰板微弯。
一个三品大员对一个五品武官行这种礼,等于把身价放到了地上。
可他弯腰的时候,腰板没有软——
他的腰是铁打的,弯下去是敬意,弹回来是骨气。
张某代我家王爷,谢过徐统领。
张大人客气了。徐忠摆了摆手,手挥得很大,像在赶苍蝇。
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不是不好意思,是不习惯。
他这辈子被人谢的次数不多,被人郑重其事地谢的次数更少。
一个武夫,做的事都是刀口上舔血的,谁谢你?
活下来了就是最大的谢。
我不是为了你家王爷。他说。
声音低下来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关节粗大得像树瘤,我是为了——
他顿了一下。
他没说出来。
他只是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天已经亮了。
金色的晨光铺满了窗纸,照得整间偏厅都亮堂堂的。
屋檐上的瓦当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飞走了。
麻雀飞走的时候,翅膀扇了两下,发出扑棱棱的声响——
那声响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清晰,像一本书翻了两页。
走吧。他说,嗓音粗哑得像破锣,趁王爷还没起床,趁虎还没喂。
在徐忠的引领下,三人一前一后,向着王府后院走去。
张信走在徐忠后面,步子不快不慢,眼睛却一直在扫——
扫甬道的宽度,扫围墙的高度,扫拐角处有没有人。
这是他的习惯。
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第一件事不是看人,是看路。
路在哪里,出口在哪里,哪里能跑,哪里不能跑。
一个指挥使的本能,跟呼吸一样自然。
解缙走在最后面。
他步子小,腿短,跟不上前面两个大男人的步伐,可他一声不吭地小跑着,愣是没掉队。
他的手不搅袖口了——
他的手攥着拳头,攥得指甲掐进肉里。
他不知道拳头该打谁,可他攥着。
攥着,就觉得手里有东西。有东西,就不慌。
走了几步,他忽然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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