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春日部幼稚园的娃娃车停在门口，车门“嗤”地一声打开，小朋友们一个一个跳下来。

小新从车上蹦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差点没站稳，但胳膊甩了一圈稳住了，书包一颠一颠的。沙希跟在他后面，长发上的蝴蝶结今天换成了淡蓝色的，跟她裙子的颜色一模一样，是她爸爸昨晚新买的。

明旭走在最后，手里拿着那本《苏菲的世界》，快看完了，书签夹在最后几页，只剩两三页了，封面有点卷边，书脊上有几道折痕。

吉永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点名册，蓝色的塑料夹板，夹着一叠纸。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成马尾，发卡是深蓝色的，跟她衬衫的颜色配着。

她看着小朋友们走进教室，一个一个在点名册上画圈，画得很轻，但每个圈都圆圆的。画到明旭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笔尖点在纸上，没画下去。

“小旭，你等一下。”

明旭停下来，站在门口，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他往上拉了拉。沙希回头看了他一眼，明旭点了点头，沙希先进去了，蝴蝶结在门框上碰了一下，歪了一点，她伸手扶正了。

吉永老师把点名册夹在胳膊底下，看着明旭。“小旭，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个绘画比赛，你还记得吧？全国小学生绘画大赛，幼儿组也有名额的。”

“记得。”明旭说。

“作品提交的截止日期是下周五。还有十天左右。”吉永老师顿了一下，“你画了吗？”

明旭想了想。“还没有。”

吉永老师看着他，等了一会儿，大概等了三四秒。明旭没说话，站在那儿，也没躲她的目光。吉永老师又问：“你想好画什么了吗？”

明旭想了想。“没有。”

吉永老师叹了口气，不是生气的叹气，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叹气，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又翘起来了。

“小旭，你画画那么好，不参加太可惜了。你上次画的那个蝉，翅膀上的纹路一根一根的，我拿给园长看了，园长在办公室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孩子应该去参加比赛，别浪费了’。”

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白色的，折成一个小方块，打开，是比赛的报名表，上面印着表格，还有一行一行的说明。

“我已经帮你把报名表拿来了。你只需要画画，然后交给我就行。名字我可以帮你填，你只要画画。”

明旭看了看那张报名表，又看了看吉永老师。

吉永老师的表情很认真，眼睛亮亮的，跟平时上课的时候不太一样，平时上课她也会笑，但现在这个笑不太一样，是那种“我相信你”的笑。

“好。我试试。”明旭接过报名表，折好，对齐边角，放进书包侧袋里，跟那本《苏菲的世界》放在一起。

吉永老师笑了。“加油。我相信你能画出很好的作品。”

明旭点了点头，走进教室。

教室里，小新正趴在桌上。

沙希坐在明旭的位置旁边，把自己的图画本翻开，正在看昨天画的那幅画，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站在花丛里，旁边有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涂成了彩虹色，红橙黄绿蓝靛紫，一格一格的，涂得很认真。

明旭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柜子里后，坐在位置上，椅子往前拉了拉。

“吉永老师跟你说什么？”沙希问，把图画本合上，手指头按着封面。

“绘画比赛的事。”

“你参加吗？”沙希的眼睛亮了一下，亮得跟窗外的阳光似的。

“嗯。试试。”

沙希笑了。“你肯定能画得很好！你画什么都好看！”她想了想，歪着头，手指头点着下巴，“你画什么？想好了吗？”

“还没想好。”

沙希歪着头想了想，辫子垂到肩膀上。“画大海？你上次说你在书里看到大海的描写，很想去看看。就是那本《老人与海》里面写的。”

明旭看了她一眼。“你记得？”

“当然记得！你说《老人与海》里面写的大海，有时候是蓝色的，有时候是紫色的，有时候是灰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绸缎。你还说想去看。上周你在缘侧上看书的时候说的，小新也在。”沙希说，语气很肯定，好像明旭说的每句话她都记着似的。

明旭没说话。他想起昨天晚上看的那几页，老人说大海是温柔的，也是残酷的。大海是蓝的，但书里说大海有时候是紫的，他想象不出来紫色的大海是什么样子。

小新从前面探过头来，下巴搁在胳膊上，胳膊叠在桌上。“你们在说什么？大海？我也想去！爸爸说夏天带我们去海边！坐新干线去！”

“可惜，假期还没到。”沙希说。

“快了！很快的！”小新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从拇指数到小指，又从拇指开始数，数了两遍，其实没数清楚，但很自信。

明旭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苏菲的世界》，翻到书签那一页。但他没看进去，眼睛盯着字，脑子里在想大海。他想起昨天晚上看的那几页，苏菲和哲学家划船离开那个奇异的世界，小船在水面上漂着，水是蓝的，天是蓝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他没去过那样的地方，但他能想象出来。他想了想，觉得大海大概也是那样的。

上午的课是语文。吉永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几行字，粉笔吱吱响，白色的字一个一个出来。她转过身，指着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念。

今天学的是“山”、“川”、“海”、“空”。四个字，每个字写五行。

“山。大家跟我读，山。”吉永老师把粉笔点在“山”字下面。

“山——”小朋友们齐声念，声音很大，把窗外的麻雀都惊飞了几只。

“川。河川的川。”

“川——”

“海。大海的海。”

“海——”

“空。天空的空。”

“空——”

吉永老师在黑板上画了简笔画——一座山，三个尖尖摞在一起，中间那个最高；一条河，弯弯曲曲的，从黑板左边画到右边；一片海，一排波浪线，高高低低的；一片天空，半个圆弧，上面画了几朵云。她的画画水平一般，山像三角形的馒头，河像一条扭来扭去的绳子，海像一排牙齿，天空像半个西瓜皮。但小朋友们看得很认真，没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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