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旁边的小旅馆太多了。
招牌几乎都是手写的,挂在门框上,门口摆着泡沫板,上面写着钟点房,全日房,热水淋浴。
我挑了一家门面最小的,前台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看一本故事会。
我问她要了一间半天的钟点房。
老太太抬头看了我们三个人一眼,又看了看我们手里的大包小包,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说押金二十,房费十五。
我交了钱之后,其他的老太太也没再多问。
房间在二楼,门锁是那种老式弹子锁,我用钥匙拧了两圈才拧开。
房间里就一张双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一个脸盆架,墙上挂着一面圆镜子。
窗帘是蓝色的,上面印着褪了色的椰子树图案。
窗户正对着火车站前面的广场,能看到进站出站的人流。
我让老胡把门反锁了,把包放在床上,把那尊金刚亥母像从包裹里彻底拆出来放在桌上。
老胡和强子也围了上来。
尼泊尔风格的铜胎鎏金,金漆在从窗户照进来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暗金色泽。
强子指着底板那行八思巴文问我:“果子,这刻的是什么?”
“大元国弟是八思巴于上都敬造,赐济州路大宝相寺永镇山门。”
我把造像翻过来,把底座封板上的刻款对着光线让强子和老胡看仔细。
封板的铜质和造像本身的铜质有细微色差,封板的铜色偏黄,含锌量更高。
元代铜胎封板通常和造像分铸,再用铜钉固定在底座上,封板的合金配比和造像本身不同是正常现象。
强子弯腰凑近了看,老胡也眯起眼睛,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光线挡了个严实。
老胡伸手想摸一下照相的鎏金面,被我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手上有汗,盐分腐蚀鎏金,用布垫着。”
就在这个时候,强子突然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他另一只手指着窗户外面,压低嗓子说:“果子,你看下面广场上那群人,为首的像不像昨晚寺里那个曹老五?”
我把造像往桌上一放,走到窗户边上侧身站在窗帘后面往下看。
老胡也跟了过来。
火车站前面的小广场聚集十几个人,正朝我们这间旅馆的方向走来。
为首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工装棉袄,左手夹着烟,右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急不慢,看着像是曹老五。
他身后跟着的那十几个人身着各异,有穿旧西装的,有穿迷彩服的,还有两个穿着环卫工的橘色马甲。
环卫工穿橘色马甲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个时间段两个环卫工不可能出现在火车站广场。
那两件橘色马甲是临时套上去的伪装,就为了在广场上蹲点不被人注意。
“他们怎么这么快到济州来了?”
强子压着嗓子手已经从桌上摸到了工兵铲。
曹老五能在我们到济州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就锁定了这家旅馆,只有一种可能。
汽车站,火车站,旅馆前台,这三个节点里至少有一个是他的人。
这三个地点可能都有他的眼线,一个在鲁西南混了二十多年的地头蛇,没点人脉还真说不过去。
我从窗帘后面退开,把金刚亥母像塞进包里,让老胡和强子也赶紧背上包。
我拧开门锁,探头看了一眼走廊,没人。
我朝老胡和强子打了个手势,三个人贴着走廊墙往楼梯间方向移动。
经过隔壁房间门口时,里面传出电视机的声音。
走到楼梯间门口,我听到楼下前台方向传来声音。
有个人在问老太太有没有看见三个背着大包的人。
老太太的声音不紧不慢:“见过,刚办了入住,二楼六号房。”
然后钥匙哗啦一声被扔在柜台上:“这是备用钥匙,你们自己上去,别在我店里闹事,砸坏了东西得赔。”
我没再往下听,推开通往走廊尽头的那扇安全门。
安全门外面是一条铁质的外挂楼梯,楼梯直接通向旅馆后面的小巷子。
铁梯扶手生了锈,踏板上堆着几个空啤酒箱和一辆没了后轮的自行车。
我们三个人踩着铁梯往下走,下到巷子里老胡把背包换到左手,右手拿着工兵。
我往巷子两头扫了一眼,左边巷口传来摩托车引擎的突突声和喇叭声,右边巷子相对安静,能闻到炸油条和蒸包子的气味。
“走右边。”
我们沿着小巷往右边跑,巷子尽头连着一条窄街。
从窄街拐进去,两边全是小吃的摊位和推车,有炸油条的,蒸包子的,摊煎饼的,卖豆腐脑的。
煤炉的铁皮烟囱往外冒着白烟,油锅里的热油噼里啪啦的响。
摊主们正忙活着迎接中午的生意,切面的,揉面的,舀豆浆的,没人注意我们三个人从巷子里钻出来。
我侧着身子绕过一辆卖煎饼的三轮车,车后面一个大铁桶里装着半桶面糊,桶沿上搭着一把竹刮子。
老胡跟在我身后,他的包擦过铁桶边缘,差点把桶碰翻,摊主骂了一声,老胡头也没回。
我们在小吃街中段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更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
巷子里堆着几摞空啤酒箱和一个废弃的冰柜,冰柜的门没了,里面塞着发霉的纸箱。
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面全是烂菜叶。
老胡踩碎了一个玻璃瓶,发出咔嚓一声。
我们三个人加快步伐往巷子深处走,前面就是巷子出口,能看见出口外面是一条稍微宽一点的马路,马路对面是一排五金店。
刚走到巷子出口,我停住了。
巷子出口站着四个人。
是那几个喇嘛!
高颧骨站在最前面,他的右胳膊上缠了一圈纱布,那是我用折叠刀划的那道伤口。
他旁边是那个鬓角有白茬的中年喇嘛,矮个喇嘛靠在一辆三轮车旁边,下巴上贴了一块创可贴。
但是创可贴太小了,只盖住了下巴尖上那道口子。
摩托车手站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根铁链,铁链一头拖在地上,另一头绕在他拳头上。
“我知道你们会走这条路。”
高颧骨开口了,说话的语气多少带点装逼。
强子把工兵铲往肩上一扛,歪着头看高颧骨:“你那么会算,今天彩票出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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