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王殿的大门缓缓合拢。

那扇黑色石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像是闭合的黑暗之口，将大殿中幽绿色的灯火和阎罗隐在阴影中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噬，直至完全关闭。

崔判站在门前，面对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沉默了很久。

他的身后，孟婆婆拄着枯木杖，安静地站在数步之外，那双如同古井般的眼睛正看着他的背影，像是在等待什么。

灰暗的雾气在两人之间缓慢流动，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孟婆婆。崔判终于开口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克制，我们之前商量过的事情，还算数吗？

孟婆婆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枯木杖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的一声。这个动作没有实际意义，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停顿。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难听：你想说什么？

在殿内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选择站在我这一边？崔判转过身来，目光直视着孟婆婆，那道细疤下的眼睛在灰暗中显得格外锐利，你明明清楚，慕芊绮擅自行动是事实，暴君狐的任务失败也是事实。如果你开口说一句话，阎罗不可能完全无视。

孟婆婆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避开，声音依然平静：我说话了。

你只是敲了一下木杖。

那就是我的回答。孟婆婆说，你听懂了，只是你不满意。

崔判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孟婆婆向前走了一步，将枯木杖换到了另一只手中，像是在让自己的身体更舒服一些。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更加清晰：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了，不要再打慕芊绮的主意。

她只是一个收养的孙女。崔判的声音也沉了下来，阎罗的养孙女，不是亲生血脉——

你错了。孟婆婆打断了他，对阎罗来说，收养的比亲生的更重要。你越是针对她，阎罗就越不会让步。

崔判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依然冷硬：那就让阎罗一直压着我们，两个副殿主的位置，可满足不了你我的胃口，起码我不行。

他不能永远压着任何人。孟婆婆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如同陈年铁器般的重量，但你要清楚一件事——只要阎罗不死，他永远是阎王殿的主人。而他现在还活着。即使他处于虚弱期，他也不曾露出过半点破绽。你如果真的想取而代之，就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你的真正意图。

崔判还想说什么。

孟婆婆却是冷声制止，“阎罗现在处于虚弱期，是因为真正的冥土随着无天神的离去彻底关闭了，但不代表冥土不会重开，无天神不会回来！”

崔判一下子变得沉默。

孟婆婆继续提醒道：“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们这片鬼蜮自然会归于冥土，也会追随无天神的脚步，那时候阎罗如果不在，只是你我更本不可能对接冥土其余九殿！”

崔判目光闪烁了许久，然后转过身，再次面对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像是在透过石门看向门后的某些东西，目光幽深而复杂，“孟婆婆收到了什么消息，是关于冥土，又或者是……那位无天神？”

孟婆婆站在他身后，没有回应一个字。她只是缓缓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能透过石门看到门后正在发生的事情。她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某种直觉正在从她的身体深处渗出，让她感到一丝微妙的疑虑。

石门之后，大殿中的灯火依然在燃烧。

慕芊绮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细密的石纹上，一言不发，像是在等待某种责罚，又像是在等待某种宣判。

主位上的阎罗还没有开口。他的身影依然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只枯瘦的手露在外面，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慕芊绮张了张嘴，想要主动认错，可就在她刚要开口的一瞬间，她感觉到大殿中的空间忽然轻轻震颤了一下。

一种如同水面泛起涟漪般的空间波动，那道波动极其轻微，轻到如果不是正好站在大殿的正中央，根本不会察觉到它的存在。

虚空之中裂开了一道光圈。如同有人在幕布背后轻轻划开了一道出入口。那道光圈无声无息地扩大，然后一道身影从中从容走了出来。

白金色的长袍，在幽绿色的灯火中泛着温润的光芒。

皇天宫三大元帅之一的瑶光！

她站在大殿之中，如同站在自己的庭院里，目光轻缓地从慕芊绮身上掠过，然后落在主位上那道隐在阴影中的身影上。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极浅，却不含任何嘲讽或敌意。

瑶光元帅。阴影中的声音率先响起，衰老却平和，许多年不见你从皇天宫来我这里一趟了，万万里星路之遥看见你出现在我鬼蜮一隅，可是相当难得。

其实也不算太远，只是从那天之后，就没想过要来看你。瑶光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应道，但很快她又微微一笑，我想你应该知道，我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她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大门上。那里的门缝中没有透出丝毫气息，但她仿佛能清楚地感知到门外那两道身影的存在。

“无妨，他们只是一心盼着我死而已，翻不起什么风浪。”阎罗淡淡开口，然后目光直视着瑶光，“既然你出现在这里，那个拥有不死雀血脉的年轻人，难道真是……”

她的目光转回阎罗身上，神色依然从容，声音不急不缓：不知道，不清楚，但是值得我们所有人期待。

殿内的幽绿色灯火微微晃动了一下，映照在瑶光那双浅紫色的眼眸中，认真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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