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比起毫无义气撒腿就跑的三人,楚以洵最先需要应付的还是不知和云绾达成什么秘密条约的陆商师兄。
“陆商师兄。”
他局促地捏捏衣角,在面对这位陌生师兄时有点不知该说些什么。
“别紧张,师兄这道观好久没有新朋友来了,师弟陪师兄说说话好吗?”
陆商撩起袍子坐到门槛上,抬手朝他招了招。
楚以洵不太会拒绝人,更别说对方还是温和包容的长辈。
他想了想,也撩起衣裳坐到陆商身边。
师兄为什么过来找他楚以洵自己也有些许猜测,无外乎是问问为什么情绪低落,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和师兄聊聊。
楚以洵不想聊自己想的东西。
一来是他嘴笨,再动人悲怆的故事从他嘴里过一遍也只剩下几个单调干瘪的词。
听的人无法感同身受,说的人干着急,故事里的主角们鲜活真切的情感也会因磕磕绊绊的语言而沾上被误会为矫情的可能。
二来······
楚以洵不想告诉师兄自己做了什么,在栖梧郡受灾的时候跑掉简直像极了临阵脱逃的士兵。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因为师兄发布的任务而妥协退让,他害怕了。
害怕像大师兄所说那样一辈子被困在人间,只要迈出了那一步此后每一次产生想要回修真界的念头都无异于直面自己的卑劣和懦弱。
他不敢迈出那一步也不敢和旁人诉说这样的念头。
连楚以洵自己都接受不了这样的自己,就更加不可能奢望别人能接受。
他会忍不住说谎的。
这样的想法在他心里上蹿下跳。
楚以洵不想说谎也不想坦白,所以只能绕过。
他在陆商开口前抢先找到了话题,
“师兄为什么会在这里建立一间道观啊?这是宗门的任务吗?”
他说得有些快,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陆商静静等他说完,仿佛是什么也没觉察一般笑了笑,
“因为师兄走累了呀。”
“走累了,所以停下来。”
他看着楚以洵,又像是在看许多人。
离开的,留下的,似乎每一个人都会有这么一个阶段。
年轻时他曾想如果那人选择另一条路会不会更好,如果自己当年劝说了他们会不会得到一个更好的结局。
这种带着懊悔和不甘的情绪每逢夜间人声散去时便悄然探出头来,直至在几年后另一条路的尽头出现才令他恍然大悟。
原来没什么不一样。
不管是哪条路,哪个人最后通向的结局都是死亡。
在平淡而温暖的某一日,陆商忽然厌倦了。
不知缘由也不明白自己厌倦的是什么,但这一回他的选择是听从自己的内心。
他向宗主提出离宗。
几宗宗主中聆风宗宗主是十五六岁的少年形象,笑眯眯的,一肚子坏水,陆商当年到聆风宗交换学习时可被他折腾得不轻。也难怪聆风宗敢收下蛊毒宗来的姜醉茶,姜还是老的辣,姜醉茶整日防着这位宗主的手段连抓人试药的行为都收敛许多;
朝花宗宗主喜欢戴花,这位主儿每天是什么心情看他头上是什么花就知道了。遇上喜欢的小辈还会把自己鬓边的花摘下来送给对方,陆商也曾被赠与过,是朵淡绿的小花,听丹修们说这花可凝聚木元素有助修行;
夕雪宗宗主是个和蔼的老妇人,不像修真界的大能反而像是记忆里总在桥边卖花的婆婆。夕雪宗弟子大多阴骘高冷,满腹心事又懒得搭理人的模样几乎快成了这个宗门的标签,谁能料到他们的宗主居然是个温暖和善的老人家呢。
剑宗宗主完全符合外人对剑宗的所有印象,高马尾、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听相熟的师姐提起过,剑宗外的一座平顶山就是宗主练剑时一剑削平的。兴致好的时候还能看见她在平顶山上舞剑,不少剑宗弟子都会跑去看企图偷学一两招,不过不敢离得太近,一个不小心会被剑气削成妹妹头。
他们问月宗的宗主也是个和蔼的性子,除了喜欢神出鬼没容易吓到走夜路的弟子外没什么大毛病。她酿的酒香飘十里,几个长老最喜欢偷偷摸摸组团去挖,她知道了也不生气,只是在下一年又多埋几坛。
陆商记得师兄曾带着他们去翻长老们偷来的酒,并言之凿凿地说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他成为师兄后也带着师弟师妹们去过,等到几个小的摸熟路线后就用不着他带队了,经常是被长老们追得满山跑时陆商才得知他们偷酒的消息。
特别是林意执这个酒鬼,每半个月就得去她师父的酒窖里瞧上两眼。自己喝也就算了,还颇为义气得拉上秋意浓。这孩子量小还会发酒疯,同期的亲传根本拉不住,最后只能灰头土脸地过来找师兄师姐帮忙。
他想起在问月宗的那些时光,想起那些逝去的、长大的、面目全非的故人。
“师兄,你现在想回去吗?”
楚以洵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是缠绵而无尽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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