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光一片铅灰,冷风贴着凡湖吹来,将浅滩的芦苇荡压得伏倒又弹起,发出沙沙的低响。
枯水期的滩涂裸露出大片的泥岸,水草疯长了半人高,金黄中透着枯败,在风里来回摇曳。
滩涂的尽头,一座石堡突兀地踞在水陆之间,通体用青黑色的火山岩砌成,墙体厚实得几乎不像是宫室,倒像是一座生了棱角的矮山。
堡基深深嵌进湖底的岩盘里,即便在枯水期,也有半截墙脚浸泡在幽暗的水中,苔藓黑绿相间,浸润了不知多少年岁。
这潮汐城堡是乌拉尔图王朝末代国王的行宫,形制与西方任何一座堡垒都迥异,外墙是圆润的弧面,墙体上开着一排排细长的箭窗,窗棂雕着繁复的几何花纹,日光斜射上去,在内厅的石板上投下密密麻麻的菱形光影。
中央大厅高逾三丈,穹顶用彩色的琉璃拼嵌成星辰的图样,灿若银河。
今日的潮汐城堡,被麟嘉卫围得水泄不通。
从岸边的木桥桥头起,每隔五步便立一名赤甲卫士。
他们背对城堡面朝旷野,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远近每一寸草动。
湖面上,三十多艘平底快船来回巡弋,船头的士兵手持长弓,将城堡围得铁通一般。
城堡的大厅里,一张方桌摆在正中,七丈长,三丈宽,桌面用整块的黑曜石磨成,光可鉴人,桌沿镶了一圈暗金色的铜边,铸着密密麻麻的楔形文字,正是乌拉尔图王朝的旧铭。
桌子的两侧各摆了一排高背椅,拜占庭使团坐在右侧。
米海尔·科穆宁端坐不动,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面上一派平静,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在暗处微微游移,从穹顶的琉璃星图看到墙壁上嵌的波斯细密画,从窗棂的几何雕纹看到地面上铺的织花地毯。
每一样陈设都透着一种不属于拜占庭的富丽。
这座城堡曾是贝利撒留的行政官邸,凡城以东三百里疆土的全部军报政令,都曾在这张桌面上铺开过。
如今却换了主人。
众人未等多久,大厅两扇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吱——嘎——!”
日光从门外灌进来,将一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铺满了整条红毯。
杨炯走在最前面,随行鱼贯而入。
一众人沿着黑曜石长桌的左侧依次落座,动作从容,姿态闲适,有人甚至翘起了腿,朝侍者招手要了一杯咖啡,完全一副胜利者姿态。
拜占庭使团不得不站起来,朝着长桌上的杨炯弯腰行礼。
杨炯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朝拜占庭使团摆了一摆。
“都坐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开始吧!”
众人落座。
安娜率先开口:“我简单介绍下我方人员。”
她的声音清朗,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这位是华夏皇帝、中亚之主、伊斯兰圣裔、拜火教沙汉沙、基督十字扞卫者——杨炯!”
拜占庭众人愣了一瞬。
伊斯兰圣裔?拜火教沙汉沙?基督十字扞卫者?
米海尔的目光猛地一缩,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这三个头衔放在一起,分明是表明杨炯不仅仅是华夏的皇帝,他还是中亚所有什叶派穆斯林的护教者,是波斯故地拜火教徒的沙汉沙,更是天主教信仰的扞卫者。
一个人,把三大宗教的旗帜都拢在了自己的王冠上,这意味着他的治下,没有人能拿教义的名义来反他。
拜占庭众人机械地朝杨炯的方向微微颔首,依旧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安娜语气不停,手指一一指过去:“这位,麟嘉卫大将军、武安侯毛罡!”
“格鲁吉亚国王索斯兰!”
“阿尤布家族大小姐,西特·阿尤布!”
“法兰西阿基坦公爵,埃莉诺!”
“东方教区大主教,宏伯特!”
……
安娜一一介绍完毕,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拜占庭使团,紫眸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威压。
米海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领口,正要站起身来自我介绍,安娜却一伸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不必介绍了。”安娜浅笑一声,“直说,你能不能做主?”
米海尔面色微变,但养气功夫毕竟老辣,只顿了一瞬,便笑着点头:“殿下,老臣能做一部分主。”
“那就行!”安娜拍了拍手,提高声音朝门外吩咐,“把《凡城条约》送上来,每人一份。”
大门再度敞开,一队麟嘉卫士兵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卷羊皮纸,纸面用两道暗红丝绳束着,封口处压了火漆,漆面上拓着华夏的龙纹印与安娜的私人徽章,两印并列。
士兵们步伐齐整,在长桌两侧快速分发,不出一盏茶的工夫,拜占庭使团每人面前都多了一卷沉甸甸的羊皮纸。
众人解开封绳,哗地抖开了羊皮卷,目光匆匆扫下去。
《凡城条约》
兹因华夏大皇帝,拜占庭皇帝,欲解此番兵戈之衅,息止战祸,为此议定永久修好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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