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士信不由赞了声:“将军行事,当真缜密。”
便驱马而前,顺着城中主干街道,行过半个城区,到了盖彦清理出来的此个里坊。坊门早开,见得坊中各条小巷两边,俱站着一些迎接的兵士,或举着火把,或提着灯笼,火光摇曳,映得亮如白昼。又在里坊深处,一缕缕炊烟袅袅升起,夹着新蒸麦饭与炖肉的浓香扑面而来。
“将军看末将这番准备,可还妥当?”
罗士信抚须笑道:“妥当得很!”
“将军若满意,便请将士入坊休整吧?饭食很快就好。风雨天气,将士奔波劳顿,正需热食暖身。饱饱吃上一顿,今夜睡个好觉,也算末将对将军的一点孝敬心意。”盖彦殷勤地说道。
罗士信颔首,旋即传令:“各团依序入坊,自寻空屋歇息,炊食罢了,即就地休整!”
千余将士得令,即先后入坊,火把映照下人影幢幢,脚步声与甲胄铿锵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直等到最后一批士卒踏入坊门,罗士信又亲到坊中巡视了一圈,检查了下盖彦备下的伙食,布置下了岗哨等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之后,方在盖彦的盛情邀请下,离开里坊,与他同往县衙。——做为一军主将,又是准备接受此城的汉军代表,罗士信自是不用也在里坊中休息。
……
县衙在城东北。
三进院落,门前两尊石狮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进了大门,穿过甬道,便是正堂。堂中已点起烛火,数十支蜡烛插在铜烛台上,火光摇曳,映得堂中一片通明。地铺毡毯,案几上刚已摆满了酒菜,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几个侍从垂手立在两侧,见盖彦、罗士信进来,齐齐躬身。
盖彦笑道:“将军请上座。”
莫说盖彦是新降之将,便按盖彦与罗士信此前的名声、资历来讲,盖彦也远不如罗士信。因乃罗士信亦不推辞,径在主位落座。盖彦和他的几个从将在下首相陪。
坐定,盖彦目落在罗士信身披的铠甲上,笑道:“将军,已经进城,何须仍披重甲?不如解甲,也好松快松快?这县衙,末将也已清空,绝无闲杂人等。”
这话说的是,罗士信未有多想,没有犹豫,即呼亲兵上前,帮他解下甲胄。
铠甲卸下,露出里面的衬袍。衬袍被雨水浸透,紧贴身上,显出结实的肌肉线条。——别看罗士信穿戴整齐时,看着称不上很魁硕,这肌肉一露出来,还是甚为健壮,也就无怪他在战场上能披挂双甲,於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却罗士信的长槊在进堂时,已放在堂外的兰锜上,但腰间此际尚有佩刀。佩刀解下后,他恭敬地捧着,放在了案边。
盖彦皱眉,令左右说道:“怎么这般没眼色?还不将罗将军的佩刀取出,放到兰锜上去?”
一名从将起身,便来取罗士信的佩刀。
罗士信摆了摆手,说道:“刀就不用取了。此刀乃圣上所赐,不敢离身。”
盖彦一怔,随即笑道:“原来如此。圣上所赐,自当随身以报天恩。末将此前虽身在贼营,然亦早就听说,圣上对将军恩宠有加,每每临阵必亲授方略、赐酒壮行,此等殊荣,实乃我辈武臣毕生所望!今见将军佩刀不离身,方知圣眷之深、君臣之笃,果非虚传!委实令末将羡煞!”挥手让这从将退下,起身端起酒杯,笑道,“敢以此酒,敬将军忠勇无双、赤诚可鉴!”
“军中纪律,战时禁酒。盖将军,这杯酒也免了吧。”
盖彦说赞不绝口,说道:“一向听闻将军治军严明,果见真章!只是今既已入城,战事暂歇,何妨稍作宽弛?略饮些许,也可驱驱风寒。……末将亦尝久闻,将军的酒量可是千杯不醉!”
罗士信只是不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今虽入城,战事不可言歇。将军好意,心领了。”
盖彦见他执意不饮,不敢强劝,迟疑了下,说道:“将军不饮,将军帐下的诸位将军、亲骑卫士一路上风雨辛苦,总该喝点,驱寒暖身?诸位将军、亲卫皆是百战健士,喝几杯当是不妨的。”不等罗士信答话,便举起酒杯,向从罗士信进堂坐下的几个从将示意,热情地说道,“酒称不上好,然亦是荆州佳酿。来,诸位请满饮此杯!让在下尽一尽地主之谊!俺先干了!”
一饮而尽。
喝罢照杯,可堂中的罗士信从将,却没有一人举杯。
盖彦适才夸赞罗士信“治军严明”,这句夸赞其实只是他的随口之言。
他乃不知,罗士信治军,实际上确是足够以此四字称道。
罗士信临阵打仗,身先士卒,行则先锋,反则殿后,有所获,悉散帐下有功者,或脱衣解马赐之,赏赐方面待部曲虽然丰厚,然军纪之严,亦如铁铸,违令者,无论亲疏,必按律处置。是故,他所率之军,一方面,上下皆肯效命;另一方面,对他则多敬畏,而少亲附。
堂上的这几个罗士信从将,此际就是这种状况,面对他们敬畏有加的罗士信,不得罗士信允可,纵使盖彦盛情相邀,也都如磐石不动,连指尖都未朝酒杯移动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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