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他们是真的没有良贱之分了。”李世民也确定了这一点。

朱元璋的政令并不让李世民惊讶，举凡开国之时，大都面临人口不足的问题，这个时候不论是限制蓄奴，还是给奴婢赎身，或者是鼓励寡妇再嫁规定最低婚假年龄等等，全都是为了发展人口，也是为了加强朝廷的力量。

朱元璋并不是在这方面搞不明白情况的皇帝，他当然要限制蓄奴数量，并且把一些奴婢变成良民自耕农，为朝廷缴纳赋税服徭役。

而自从朱元璋之后，蓄奴数量和蓄奴资格方面的逐步放松，以及纵容官员士绅压良为贱，都不让人意外。

——不是没有在这方面做得比较好的朝廷，也不是没有在这方面管束比较严的皇帝，但显然，明朝不是这样的朝廷，明朝皇帝们也不是这样的皇帝。

同样的，管束不严放纵默许，其实要比做得好更加常见。

只不过……宣德年间，这可真是个万恶的年号啊。

李世民觉得，似乎很多让后来的明朝要死要活的大坑就是从宣德年间开始挖起来的；后来的万历当然也很万恶，可以说是另一个万恶之源，但是如果从时间线这个角度讲，其实宣德貌似要更加源头一些。

不到百年就开始纵容官员士绅压良为贱……这可太妙了。

而且这说是让官员士绅把欠债人家的人口变成奴婢还债，那这里就有一个关键问题：这个“债”，是真的存在还是凭空捏造？就算是真的存在，那么是这户人家真的自己要去借的，还是这些官员士绅专门坑害对方逼得对方“主动自愿”去借的？

要知道，这些良民自耕农可全都是朝廷的根基！

至于说另一个万恶之源的万历年间，这里也有充分体现——直接明面上规定士绅官员人家的养子养女就是奴婢是什么意思？

这种情况，默许就已经很纵容了，也已经很影响朝廷权力和根基，更已经确实和朱元璋定下来的规定相违背了，但是万历年间明朝朝廷竟然还能不再继续走默许这条路，而是直接搬到明面上去？

这……

虽然这也并非没有价值，至少确实给了那些不明不白的人一个身份，哪怕这个身份是奴婢，或者雇工，但确实是有了身份，也有了对应的待遇，主家不能再那般不明不白地胡乱搞下去。

可是再如何，这也是把这些人变成了奴婢，而非良民。

这难道就是一件好事？

这只能证明，在蓄奴这方面，明朝朝廷已经彻底没有任何约束力了，也对现状没有任何解决办法，于是只能通过承认事实的方式来尝试挽回一点控制力和约束力。

这种问题，他能看出来，身处当时的官员士绅如何能看不出来？

所以这个政令的最大后果，其实还是让奴婢群体的处境快速恶化，同时相当于是鼓励了压良为贱的行为——不只是默许，而是鼓励……

这就要说到让李世民认为后来确实不存在良贱之分的那句话了。

“压良为贱都是可以随手为之而不会被惩处的事情，那么奴婢面对主家还能有什么主动权或者保障”？

这句话确实是事实，且，在李世民看来，压良为贱不仅是不会被惩处，更是会被鼓励。搜易，奴婢面对主家确实是更加没有主动权或者保障……只不过，通常而言，谁会操心奴婢对主家有什么保障和主动权？

奴婢而已，他们需要这些吗？他们有资格拥有这些吗？

这明明就是主家的财产，是类似牛马那样的存在，甚至还不如牛马——这种财产，要什么对主家的保障或者主动权？

谁处理自己的财产都不能处理了？谁处理自己的财产还需要考虑财产的想法了？

李世民虽然不赞同主家虐待奴婢，但是他也没想过要搞什么主动权和保障。

奴婢是财产，是贱籍。

可听这故事中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个讲故事所处的时期，人们就是觉得应该有保障，应该有一定主动权——这可不是对待财产的态度！也不是对财产说的话！

这就说明，他们并不把奴婢看做主家的财产。

可什么情况下奴婢才能不是主家的财产？

只有当他们不是奴婢的时候，或者说，只有当他们不是贱籍而是良民的时候，主家才能有些顾忌，才不能理所当然认为他们就是自己的财产，如死物一般的财产。

因此，这些都能证明，后来的朝廷，很大概率已经没有什么良贱之分了，就算是有人家中有类似奴婢的存在，这些也不是奴婢，更不是贱籍。

……但是这究竟如何做到的？

李世民现在也不是不能下令直接废除天下所有贱籍，但明面上的身份容易废除，事实上的人心中的良贱之别贵贱之分却难以废除。其他人还是会认为这些人是贱籍，是财产，是不能和良民通婚的。

更不要说什么保障和主动权了。

良民都难说有没有这两者，何况贱籍？

——等等，不对。

李世民眉头一皱。

“既然连原本的奴婢都应该有主动权和保障，那良民自然更应该拥有……所以他们的普通百姓是有所谓保障和主动权的，在面对官员士绅之类的时候？”

这可更加惊悚。

面对官员士绅，寻常百姓如何能有什么保障和主动权？

哪怕这个保障，这个主动权并不全面，也不完善，有的时候也会根本不存在，但是如果能够做到大体上存在，就已经非常了不得了。

但是这怎么做到的呢？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天子脚下也就罢了，天子上心，还能时刻盯着；可是地方上呢？地方上是怎么做到的？就算是天子有密谈隐藏民间，那也不能这样及时地传达信息，让被欺压的百姓能有什么保障和主动权。

所以，难道后来的朝廷有什么办法能够真正控制地方，让朝廷和天子随时能够知道地方上的情况，从而让地方上的官员士绅不敢太过分，也自然让地方上的百姓有了一些主动权和保障？

李世民觉得自己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如果真有相关方法，他可太想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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