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砂轮摩擦火石的脆响在呼啸的江风中显得微不足道,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防风罩内稳稳燃起。
卫渊没有任何犹豫,指尖轻弹,这点火星便落入了那堆乱木深处的引信之上。
“抓稳!”
这两个字刚出口,一股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便瞬间被巨大的轰鸣吞没。
并不像赵元朗预想中那样,整艘船被炸得四分五裂。
卫渊利用船体结构和堆叠的木料构建了一个临时的定向爆破腔体。
压缩到极致的空气混合着黑火药燃烧的暴烈能量,因为前方和左右都被厚重的实木封死,只能寻找唯一的宣泄口——船尾。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从船尾喷薄而出,如同在江面上安上了一只狂暴的巨兽蹄爪。
整艘“镇海”号龙舟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原本因为进水而下沉的船尾被生生炸得抬离水面三尺。
紧接着,牛顿第三定律在这个不讲理的架空时代展露了它狰狞的獠牙。
巨大的反作用力推着这艘残破的孤舟,在波涛汹涌的渭水之上,硬生生顶着湍急的水流,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般逆流而上!
“俺的亲娘嘞!”沈铁头只觉得一股巨力撞在后背上,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他死死抱住一根还没被炸断的立柱,浑身横练的筋骨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就在这烈火与极速的夹缝中,这个平日里只会听令行事的莽汉,眼底突然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那是对这操蛋世道的愤怒,也是对身后那个紫袍年轻人的死忠。
沈铁头猛地一把扯下胸口那块已被高温炙烤得滚烫的护心镜。
那是大魏禁军的制式铁甲,上面还刻着“精忠报国”的字样。
他将这块赤红的铁片按在脚下正在燃烧的船板上,借着火势,运起全身的内劲,蒲扇般的大手如铁锤般砸下。
“铛!”
火星四溅。
在那块被烧红扭曲的铁甲上,原本的字迹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沈铁头用手指硬生生抠出来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此誓,不归。
随后,他怒吼一声,一拳将这块还在冒烟的铁印深深嵌入了船头的甲板之中。
那一刻,君臣之义,断如焦木。
与此同时,船速已至巅峰。
原本卷在桅杆上的那面残破帆布,在狂风的撕扯下猛然张开。
接下来的一幕,让岸上的赵元朗和江心的数万水师,乃至下游看着这一幕的百姓,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着帆布展开,火光与清冷的月光交织投射在上面。
之前卫渊用血墨书写的字迹,因为皂液中脂肪酸与织物纤维在高温气流下的特殊反应,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而刺眼的银白色荧光。
在那漆黑的江天之间,那面巨帆仿佛被神明的手指点亮。
《白鹭六诫》。
那一个个银钩铁画的文字,在夜空中熠熠生辉,像是某种古老而庄严的神谕,狠狠刺入了所有人的视网膜。
“那是……那是什么?”岸上的士兵惊恐地指着江心,“那是天书吗?!”
“限制皇权……土地归民……”有人颤抖着念出帆上那大逆不道的字句,却发现在这雷霆万钧的场景下,这些字句竟然带着一股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神圣感。
赵元朗脸上的狂傲凝固了,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扔进火盆里的丹书铁券,在这面“天书”巨帆面前,简直就是笑话。
“疯子……他是个疯子……”刘宏跪在旗舰的船头,看着那艘裹挟着雷火、逆流冲撞而来的孤舟,整个人如同筛糠。
那艘船太快了,快得超出了这个时代对水战的认知。
“放箭!射火药桶!炸死他!”副将在旁边嘶吼,想要抢过令旗。
只要一支火箭射中卫渊脚边的残存火药,整艘龙舟就会瞬间化为齑粉。
刘宏的手猛地举起,弓弩手已经拉满了弦。
就在这时,在那艘如流星般撞来的火船之上,隔着漫天的烟火,刘宏对上了一双眼睛。
卫渊站在船头,双手负后,衣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人却稳如磐石。
那只特制的义眼在火光中折射出一种近乎非人的冷漠光泽,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刘宏,仿佛看的不是掌握他生死的敌将,而是一具早已腐朽的枯骨。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鄙夷。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洞穿灵魂的审视。
那一瞬间,刘宏想起了当年在北境冰原,卫渊的父亲也是这样看着想要哗变的乱兵,然后单枪匹马斩了敌酋。
卫家的魂,在这个纨绔身上复活了。
刘宏举着令旗的手僵在半空,冷汗瞬间浸透了重甲。
那一箭若是射出去,炸碎的不只是卫渊,更是大魏最后一丝遮羞布,也是他刘宏后半生所有的噩梦。
“提督!要撞上了!”
在副将绝望的尖叫声中,刘宏的手颓然垂下,令旗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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