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焦土,卷起细小的灰烬和硝烟余味,带着一股血肉烧灼后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卫渊胸口那阵撕裂般的绞痛稍稍缓和,但每一次呼吸依然牵扯着脏腑,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抹去嘴角不断渗出的血沫,手掌在袍襟上随意蹭了蹭,留下几道刺目的污痕。
然后,他动了。
不是陈盛以为的、统帅该有的那种被搀扶着紧急后撤的动,而是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地,朝着那片乱石堆走去。
他走得很慢,左脚似乎有些拖沓,破碎的甲片随着步伐发出“咔哒…咔哒…”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废墟上异常清晰。
每走一步,脚下焦黑松软的泥土就留下一个带着血污的深印。
二十丈的距离,他走了足足半刻钟。
陈盛在山坡上急得想喊,却被卫渊之前那个“止步”的手势死死钉在原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摇摇欲坠、浑身浴血的身影,像一头濒死的孤狼,固执地靠近另一只同样奄奄一息的猎物——或者说,同伴?
终于走到石堆前。
乱石嶙峋,大的有半人高,小的碎砾铺了一地。
林婉大半个身子都被埋在下面,只露出脖颈以上。
她仰着脸,眼睛依旧睁着,瞳孔深处映着灰黄的天空和卫渊俯视下来的、沾满血污泥灰的面孔。
那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某种执拗的、不肯熄灭的审视。
卫渊单膝蹲下。
这个动作牵动了胸腹间的伤,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下。
他没有理会,伸出右手——那只手颤抖得厉害,指缝里全是黑红色的污迹和凝固的泥块——用指背拂开盖在林婉脸颊和嘴唇上的碎石与尘土。
碎石棱角锋利,划过她苍白的皮肤,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都带着血沫的气泡。
卫渊收回手,左手探进自己破碎的衣襟内衬摸索。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因为胸腔的剧痛而不得不停顿了两次。
终于,他摸出一样东西——一枚磨得边缘发亮的铜钱。
那铜钱在血污中依然透出些许黄铜的底色,正是他平日里在赌坊掷骰子、在酒楼扔给乞儿、纨绔做派中不可或缺的道具。
他把铜钱凑到嘴边,用牙齿咬住边缘,腮帮猛地用力。
只听“咯”的一声轻响,坚韧的铜钱竟被他硬生生从中间咬裂、掰开,变成两片边缘不规则的、带着锋利茬口的铜片。
铜腥味混着他口中的血气,弥漫开来。
他将其中一片递到林婉唇边,轻轻压了压她干裂的下唇。
铜片冰凉,带着他牙齿的湿热和铁锈味。
“咬着。”卫渊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几乎只剩气音。
林婉没有动,涣散的目光微微凝聚,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不解和更深的警惕。
卫渊也不催促,只是保持着那个动作。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左手闪电般探出——那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一个重伤濒死之人——食指与中指如同铁钳,精准地探入她左肩下方锁骨附近的伤口边缘。
触手一片湿滑温热,那是不断涌出的鲜血。
指尖触到一块冰冷、坚硬的异物边缘,深深嵌在血肉之中。
林婉的身体骤然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抽气声。
卫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指关节以一种奇异的幅度一扣、一旋、猛地向外一拽!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与金属分离的闷响。
一块扭曲的、边缘沾满血肉组织的锐利铁片,被他硬生生从伤口中拔了出来!
铁片离体的瞬间,一股温热的血箭飙射而出,溅在卫渊的手背和残破的袍袖上。
“呃——!”林婉身体剧烈地向上弹起,又重重落下,被石堆压住的下半身无法动弹,只有上半身筛糠般颤抖。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立刻就要昏厥。
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她猛地张口,死死咬住了那片一直抵在唇边的铜片!
铜片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了她的嘴唇,鲜血涌入口腔,混合着浓重的铜腥。
但这尖锐的刺痛,竟奇迹般地将她涣散的神智拉回了一丝。
卫渊随手将那枚沾血的弹片扔在地上。
“当啷。”
清脆的金属撞击碎石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撕下自己袍摆内侧一块相对干净的衬布。
布料撕裂的声音干脆利落。
他手法极快地叠成厚垫,按在林婉那仍在汩汩冒血的伤口上,然后用布条紧紧缠绕包扎。
他的动作熟练、稳定,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手指翻飞间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哪里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纨绔世子?
分明是久经战阵、处理过无数创伤的老手。
包扎完毕,卫渊才微微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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