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北城门外的风比昨夜更硬。
七根削尖的木桩立在雪地里,木刺顶端挂着七具尸体,身上全是禁军制式甲,甲片被冻得发青,随着风一晃一晃,撞出细碎的响声。
木桩下面钉着一块木牌,朱砂字写得很重,墨色边缘已经被寒气浸开。
“东宫暗线,擅动军粮,杀无赦。”
城里的士兵都来看过。
边军老卒看完,没什么表情,只把刀磨得更亮;禁军混编的人看完,脸色一个比一个白,走路时连脚步都轻了几分。
远处还有几个番邦游勇停在坡后观望。
他们原本想趁乱摸几匹无主战马,看到那七具尸体后,没敢再靠近,拨转马头就往荒原深处跑。
雁门关的规矩变了。
这规矩不是贴在墙上的军令,也不是帅府里盖了印的告示,而是挂在北城门外,给活人看的死人。
到了辰时,城内各营重新清点战损,伤兵营里还在缝伤,军械库外堆着从战场拖回来的断枪、破甲和番邦弯刀。
帅府书房的门关了一半,屋里没有点太多灯,只有案上一盏油灯亮着。
卫国公把那封报捷文书扔回案上时,纸角直接卷了起来,老人看着案上那几行太过工整的字,声音压得很低:“写得太干净了。”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
赵恒坐在门槛边,左肩包着厚厚一圈布,血已经渗过一层。他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用拇指蹭了蹭刀柄上的血泥。
卫渊站在案边,手里拿着半截炭笔。
他面前摊着三份纸,一份是正常报捷,一份是战损清单,还有一份空着,纸面干净得刺眼。
卫渊看着那张空白纸,语气很稳:“那就重写。”
赵恒眉头一拧,肩上的伤被牵了一下,脸色跟着沉了沉。他忍着疼问卫渊:“还重写?咱们赢了,颉利王旗都砍了,东宫那七条狗也挂了,还能怎么写?”
卫渊抬眼看他:“捷报给朝廷看,密折给皇帝看。”
赵恒嘴巴张了张。
他在心里把这两份东西过了一遍,没再接话。
卫国公端起茶碗,茶水已经凉透,老人却没有放下。他看着卫渊,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
屋里静了片刻。
赵恒摸了摸刀柄,嘴里发苦:“这节骨眼回去,走到半道都得被东宫的人摸了脖子。战场上刚杀完番邦人,回头还得防自己人。”
卫渊把炭笔搁下:“人不回去,折子先回去。”
卫国公看了他一会儿,眼皮轻轻抬了一下:“你想清楚了?”
卫渊答得很快:“想清楚了。”
卫国公放下茶碗,杯底在案上磕出一声轻响:“折子一进京,就没有回头路。”
卫渊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纸上,停了几息,才开口:“早就没有了。”
高明一直站在旁边。
他手里还捧着一卷旧纸,听到这里,往前走了一步,收起了平时那副油滑样子:“世子,这份密折,我来写。”
赵恒扭头看他:“你?”
高明没有看赵恒,只把旧纸放在案边:“赵将军,写这种东西,不是看谁字好。”
赵恒皱眉问他:“那看什么?”
高明这才抬眼,淡淡回了一句:“看谁知道皇上爱看什么。”
他是皇帝暗卫出身。
这一句话落下,屋里几个人都明白了。
卫渊看着高明,直接点头:“你写。”
高明没有推辞。
他走到案前,铺纸,研墨,提笔,第一行字落下去时,赵恒下意识往前凑了凑。
纸上写的是:雁门关战事已定,番邦颉利本部溃败,王旗坠地,残军西北而走。
高明的笔没有停。
第二行落下去,屋里的气息就变了。
然臣于战中查得,前禁军统领曹化通番一案,非孤案。
赵恒眼皮跳了一下。
曹化、粮道、东宫暗线、番邦内乱,这几件事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高明继续写:曹化所用密令,并非番邦文字,乃中原暗码。暗码来源,与东宫旧制相近。
卫国公端着茶碗,没动。
老人另一只手在桌沿上敲了敲,节奏很慢。
卫渊看着纸面,指尖也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高明听见这个动静,笔锋微微一转,继续往下写。
程远之供称,补给被截前,有京中来人持东宫腰牌,曾入其营帐三次。
截杀补给者,死后搜得腰牌二枚,制式与东宫暗卫相符。
禁军新补弩手七人,入关后潜伏粮仓、弩组、城防要害,战后夜半纵火未遂,已按军法处置。
写到这里,高明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卫渊:“世子,这里要不要写太子?”
赵恒立刻看向卫渊。
他的手已经从第二把刀上移开,又重新搭了回去。
卫渊盯着那张纸,隔了片刻才开口:“不写。”
高明点头:“只写事实?”
卫渊的手指叩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很轻,也很稳:“只写事实。让皇上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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