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听罢，双膝跪地，泪光盈盈却不敢垂落，只哽咽道：“谢娘娘厚恩，奴婢纵行至天涯，此生不忘宫中灯火。”

殿外忽有鹤唳穿云，恰似当年初入宫门时那一声清鸣，仿佛天意轮回，始末相承。

我抬手轻拭眼角，强抑心中翻涌，知她此后将为人妻，再不复昔日影随身侧，可这丹凤宫里的每一寸光阴，早已刻进彼此命脉，生生世世，不可剥离。

铜漏轻响，吉时已至，闵金行带着迎亲队伍依礼迎于宫门之外，今日的他玄袍玉带，风姿肃然。

内侍宣诏毕，碧落起身，最后望了一眼丹凤宫的雕梁画栋，似要将此处光景镌入心底。

我执她手缓步出殿，阶前红毯延展如血，通往宫墙外那片未知天地。风吹起她霞帔一角，恍若当年初雪中那抹青影，终于不再飘零。

我与清流立于阶上，目送那一袭红衣没入宫门之外，心中默念：去吧，此生长乐，莫忆深宫。

铜铃轻颤，宫门缓缓合拢，碧落的身影不再相见。

我转身走在回宫的路上，清流也悄然上前，随我回宫。天边的阳光洒在空荡的宫道上，仿佛为往昔岁月镀上一层温柔金光。

而风穿户牖，吹散一缕沉香，恍若她临别时那声几不可闻的“娘娘保重”。如今人去殿空，唯余檐角铜铃随风轻响，一声声，似叩心扉。

朱墙外，闵金行翻身下马，心潮澎湃地来到碧落的身前，躬身长揖，双手捧起碧落的指尖，郑重如奉圭臬。红盖头微颤，她未语，唯以指尖轻抵他掌心，似应前缘。

今日，闵金行所率的迎亲队伍皆着绛红吉服，执礼如仪，鼓乐声起，响彻宫垣。

而队伍之中皆是昔日军中同僚与好友，皆知这位闵将军追随忠勇王征战沙场不畏死，如今更是迎娶皇后娘娘身边婢女为妻，引得众人纷纷赞其情义不渝。

鼓乐声中，风拂过宫墙柳梢，带起一缕春意。

闵金行扶着碧落上了花轿，步履沉稳如踏月色。碧落深吸一口气，稳稳地抓住了闵金行的手，红纱覆面，步履轻移。

随着礼乐声渐起，司仪高唱吉时已到。轿帘垂落，隔开两界光景，外头喧天喜乐渐远，内里寂静如渊。

碧落端坐其中，盖头未掀，唯觉腕上银镯轻响，是旧年我赐的缠枝莲纹，如今随她命途流转，奔赴新生。

花轿起行，碾过青石长道，惊起檐下栖鸟一双。金丝绣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载着那一抹朱砂般的身影，驶向了她自己的繁华人间。

回到丹凤宫时，宴席已然散去，徐晚风早就带着人收拾好了席面，丹凤宫内再度恢复了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

回到凤仪殿，“娘娘回来啦！”徐晚风上前接过清流为我换下的披风。“娘娘赶紧烤烤火，奴婢这就给您端热茶来。”

说罢，放好披风就出了凤仪殿。

我缓步来到火炉边，伸出了双手，清流也跟了过来，“话说，自二皇子下葬后，顺妃娘娘就不爱出门了，就连今日碧落出嫁，她那么爱凑娘娘热闹的人，都不大愿来了！”

“她与柔妃多年情谊，柔妃临死前又将二皇子托孤给她。如今二皇子身故，她的心也就跟着死了！”我看着火炉中燃烧的炭火，不禁想起了有关秋芜绿和柳倩蓉的往事。

“听闻，顺妃娘娘自那后，就日日礼佛，除了每日的晨昏定省才会出门，徐德仪每次想要上门赔罪，都被拒之门外，就连皇上去了，也……看来顺妃娘娘真的是死心了！”清流如此说着。

我却想着秋芜绿把皇上也被拒之门外，足见其心已如枯井。昔年她与柔妃同时进宫服侍言陌，同承君恩，情若姐妹。如今物是人非，唯余空殿冷烟，青灯伴影。

她不再梳妆，也不见客，只每日焚香诵经，将一卷《往生咒》翻得页角微卷。

宫人传言，她夜夜跪于佛前，为二皇子祈冥福，声泪俱下，至天明方休。可谁又知，她闭目叩钟时，心中念的，究竟是超度亡魂，还是诀别此生？

炉中的炭火噼啪轻响，映得我指尖微暖，却照不进那深宫一隅的寒寂。想着这些，我不禁感叹：“顺妃痴念如灰，宁守残灯不争春，倒比世人清醒。”

“顺妃娘娘心中明了，不愿争宠，但幽兰轩的那位倒是个心思玲珑的，以前不争不宠，跟在昌昭仪身后乖巧如兔。如今却母凭子贵悄然上位，借着自己怀有身孕，步步为营。奴婢听闻她是因为香雪膏一事与昌昭仪生了嫌隙，让昌昭仪发现了苗头，这才罚了那名宫女，这才导致那名宫女心生怨恨，毒害二皇子以嫁祸到她的身上。”清流一边注意着殿门一边对我诉说着最近在宫中的听闻。

我不理会清流的说辞，只是询问开口：“她最近可有与幽兰轩联系？”

清流有些诧异，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奴婢悄悄查过，她最近与幽兰轩并无往来，只是……她最近好像有些不开心！”

我还未开口，徐晚风就端着茶进入殿中，“娘娘，茶来了。”她低眉顺眼地将青瓷盏奉至案前，指尖微颤，茶面泛起一圈涟漪。

我抬眼瞧她，面色比往日苍白几分，眼底青痕隐现，像是彻夜未眠。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缠枝纹的褙子，素净得近乎冷清，全无往日俏丽模样。“怎么脸色这般差？”我轻问。

她垂首答道：“昨夜风大，吹熄了灯，奴婢……梦见了些旧事。”

我凝视她片刻，忽觉她与顺妃竟有些相似——都是那类把心事埋进骨血里的人。

炭火忽爆一声，映得她侧脸一明一暗。

我未再追问，只道：“旧事如烟，何须萦怀。”

她微微一颤，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是”。

殿外风起，带着一丝暖意，吹得树梢轻摇，仿佛春意初动，却又夹杂着冬末的余寒。

檐角铜铃微响，似与往事低语，又似提醒深宫中人，时节更迭，人心亦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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