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那日,红烛高烧。
他掀开盖头时,我抬眸,对上那双皓月般的眼睛。
几年过去,他眉宇间少了些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可微微一笑时,依旧是我记忆里紫藤花影下的模样。
“夫人。”他轻声唤我。
“夫君。”我将合卺酒递到他手中。
交杯时,袖摆相叠,我闻到淡淡的书墨清香。
婚后第七日,他便打马回那个偏远小县赴任。
作为卢氏少夫人,我需在范阳掌家理事,只能望着尘土飞扬的官道,任秋风将眼眶吹得酸涩。
在范阳的那一两年,我在范阳帮着婆母管家,周旋于各房亲眷之间。
夜深人静时,却常对着孤灯发呆——怕他身边出现其他女子,怕他忘记我,怕这漫长相守换来的只是相敬如宾。
终于等他升任太原知府,我能随任相伴。
那一年我有了身孕,喜悦却很快蒙上阴影——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林暖”这个名字,第一次因为提议让陈行宁娶崔家女而被他责备。
“夫人,朝堂之事,非后宅女子可随意插手。”他皱眉的样子很陌生。
我低头认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他喜欢的,是懂分寸、识大体的女子。
后来长公主醉酒出现在他床榻那日,我正绣着孩子的肚兜,针尖扎进手指,血珠染红了并蒂莲的花瓣。
当我小腹一阵疼痛时,我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卢家的嫡长子?
他雷霆手段处置了太原府上下,送我回范阳养胎,婆母又送了几个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到太原时,玉兰簪在我手中几乎要折断。可我只能笑,笑着安排她们的车马,笑着嘱咐“好生伺候大人”。
生下景珩后,我想去太原,婆母淡淡一句“嫡子年幼,不宜奔波”便拦住了。
直到他调任江南,我才得以动身南下。
在江南官邸,我第一次见到林暖——那个传说中让他另眼相看的女子,容颜清丽不出众,站在陈行宁身边倒也相配。
可当他与她交谈时,眼中会有一种光,是我许多年未曾见过的专注。
后来我故意漏传了林暖托付的话,他对我沉了脸:“崔氏!谨记你的身份,做好你的卢氏宗妇。”
原来在他心里,我已不只是不够大气,更成了不明事理、不识大体之人。
我真的好讨厌林暖。
江南的雨时长一下就是半个月,看着铜镜里眼角渐生的细纹。
嬷嬷劝我少思少虑,可如何能不思?
我的夫君越来越像庙堂里供奉的神像,端庄、威严、遥不可及,而后院的姨娘、庶子庶女一个个多起来,这些女人和孩子分享了我的夫君,我孩子的父亲……我怎能不多思……
春去秋来,他从小县令做到六部尚书。卢氏门庭若市,崔氏也跟着蒸蒸日上。
人人都说卢夫人好福气,只有我知道——多少个深夜,他在书房伏案,我在帐中无声流泪;多少次看着女儿拭去练琴的辛苦,却狠心让她继续;多少回面对景珩疏离的礼节,心痛如绞却只能微笑。
主母要有主母的度量,妻子要有妻子的贤惠,我也算是学了,到后来装得太好,好到把自己活成了卢府里最精致的一件摆设。
最后那场病来得很急。
京都的冬日比江南冷太多了……
他刚任尚书,正是最忙的时候,却难得连续三日坐在我床边。第四日清晨,他要上朝,俯身对我说:“等你好起来,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窗外玉兰花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他紫袍的肩头。
我想替他拂去,却连抬手都无力。
视线渐渐模糊时,仿佛又回到十三岁那年的春天,紫藤花开得烂漫,那个月白身影的少年从花影深处走来,一步步,走进了我短暂的一生。
玉兰簪从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啪”一声轻响,翠色的花心磕在青砖上,裂开一道细细的纹。
他后来好不好,孩子们好不好,卢氏崔氏好不好……我都不知道了。
只知道惊鸿一瞥,便赌上一生。
若重来一次,我或许该学得更大气、更通透、更不像自己——这样,他会不会多爱我一点?
可是夫君啊,当年紫藤花架后的那个小姑娘,她用尽一生力气去学的,不过是怎样让你多看她一眼。
……我是真的爱你。
若有来生,你的身边可否只有我一人,能否常常陪着我……
朱门锁春色,玉阶生暗苔
金缕嫁时衣,岁岁压妆台
屏前描眉浅,帐底烛痕深
锦书托鸿雁,不敢问归程
院柳空垂绿,池荷自泣红
举案纤指颤,调筝商角崩
掌珠成弈子,良缘作衡绳
唯见屏山外,年年逐东风
喜欢暖暖而生请大家收藏:(www.xtyxsw.org)暖暖而生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