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重归空寂。仕林独立案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掌中素笺被攥得皱起,纸骨相磨,“咯咯”作响。纸角硌进掌纹,疼,却松不开——仿佛一松,便是松了父亲的灵柩,也松了玲儿的指尖。灯花爆开,他抬眼,四壁惨白,唯有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薄如纸,斜钉在墙上,像另一具未盖棺的尸。
“错在何处……”
他低声自问,回声被梁木吞去。风掠过,茶烟已冷,残叶浮水,漂在盏心,打个旋,终究沉了底。
不知过了多久,月影西斜,窗棂上的格子把月光切成碎银,一片片铺在偏殿青砖上。檐角铜铃偶尔轻响,像替谁数着更漏。仕林仍立在案前,影子被月光拉得细长,斜斜映在壁上,如一柄未出鞘却早已指向前路的剑。他指节泛白,素笺在掌心里皱得发硬,耳边却空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就在他神思恍惚之际,耳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细若游丝,却直直钻进心口——
“仕林哥哥。”
仕林倏然抬眸——月光如水,玲儿已立在门前,一袭素衣,发间无饰,仅一桃木素簪,是旧日仕林所赠,系以白绳轻束,宽袖被夜风灌得微微鼓起,仿佛随时会被吹散。她立在银辉里,月光勾出一圈银边,却也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单薄: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仿佛连日守灵已将血肉都熬成灯油,只剩一层薄皮包着伶仃的骨。她手中提着一件暗青色素缎披风,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提裙跨过门槛,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一步一步把月光踏得碎裂。到仕林跟前,她踮起脚,将披风抖开,自他肩头覆下——绒毛扫过颈侧,带着她袖底淡淡的檀香。手指顺势滑到他胸前,细细抚平衣上每一道褶皱。
“夜深了,”她声音低软,却带着笑,“娘说让你去歇一会儿。三日没合眼,明日一早还要出殡,怕你力不从心。”
她的掌心顺势滑过他胸前,替他掖紧披风。仕林忽然握住那只手,却在触到的瞬间皱紧眉头——那手冰凉得惊人,像是浸过夜露的玉。
“你的手……怎得这么凉?”他眉心骤蹙,声音发哑,目光落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指尖上,“你又何尝歇了片刻?我到底是个男人,撑得住。可你是金枝玉叶,若教太子……”
“嘘——”玲儿忽而抬指,轻按在他唇上,指腹带着夜露的凉意,轻轻抬头,“什么金枝玉叶,那个安阳公主早就死在宫墙里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玲儿——是死也要跟你的玲儿。”
她微微踮脚,挽住仕林的臂弯,额头抵在他肩窝,声音低却倔强:“从此以后,我不再姓赵,也不是公主,这辈子,只活你许仕林。”
她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像夜风拂过纸窗,却字字铿锵。顺势滑入仕林臂弯,额头抵在他肩窝。粗麻“衰”服的经纬硬挺,磨得人皮肤生疼,可隔着那层冷硬,仍有两处微弱的热源——她左胸急促的心跳,贴着他臂上突突跳动的脉;他肋下滚烫的呼吸,拂过她耳际碎发。像两盏将熄未熄的灯芯,在丧服的黑暗里悄悄碰出火星。
仕林心口一热,展臂将她揽紧,掌心覆在她单薄的背脊,隔着粗麻“衰”服,却依旧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麻布粗粝,磨得他下颌生疼,却仍掩不住彼此胸口的温度——那一处滚烫,像寒夜里的火折,被彼此的呼吸一点点拨亮。玲儿的发丝散在他颈侧,带着淡淡的香油味,混着连日烟火,竟生出奇异的安宁。
窗外,月影西斜,银辉爬上窗棂,把“奠”字白幔照得发亮。远处更鼓三声,闷而短,像替谁敲断最后一丝退路。仕林侧过脸,目光穿过薄纸窗纱,落在院中那株孤柏上——树影被月色钉在地面,枝桠张牙舞爪,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会折断。
他无声长叹,胸口起伏间,掌中素笺被攥得更紧。纸背朱印“东宫之印”四字,被汗水浸得晕开,边缘渗出一圈猩红,像新裂的伤口。那红映进他眼底,与远处灵堂长明灯的火苗叠在一处——忠、孝、情、义,一纸令旨,全揉进这方寸纸间,重得他指节发白,却仍舍不得松手。
静夜沉沉,偏殿里只听见更漏一声接一声。玲儿俯在仕林胸前,耳侧恰好贴着他心口——那心跳急而乱,像檐角被风吹乱的铜铃。她抬眸,目光穿过他微敞的衣襟,落在颈侧绷起的青筋上,声音轻得像怕惊碎月色:
“你有心事?”
仕林眼角几不可察地一抽,下意识侧过脸,目光越过她头顶,落在远处那盏将熄未熄的风灯上:“没……没什么。”
玲儿微微挣开他的臂弯,转身走到窗前。银辉斜洒,把她单薄的脊背照得几乎透明,衣料下的肩胛骨微微隆起,像一对受惊的蝶翼。她伸手接住一线月光,看着它在指缝间流转,声音低而清:“你们都想瞒我,可天终究是会亮的。”
“你……”仕林愕然,掌中素笺被捏得皱起,又缓缓摊开,纸面在月色下泛着幽冷的光,“你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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