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之距，视线彻底通透。
碑面上的文字赫然入目。
浅白碑体之上，每一字皆深凿数丈，笔画边缘没有刀刻斧凿的痕迹，尽是熔凝印记。
似上古大能执赤热铁笔，烙刻石面，岩石熔融复凝，笔画隆起成疤，沧桑亘古。
字体超脱万法。
非修士符文，非妖族骨文，非魔族血篆。
一字一乾坤。
笔画舒展处，藏山河奔涌、日月轮转、万兽啸野、仙人凌云。
奈何岁月摧磨，万法崩碎，山河纹路断裂流变，仙人头颅残缺无踪，踏云仙履只剩残片半截。
断裂字迹中，一缕熟稔气韵缓缓流淌。
无关字形内容，是本源质地。
这力量与仙气同根同源，却更醇厚、更凝练、更厚重，宛若万年陈酒对比新酿，底蕴天差地别。
整座石碑，密密麻麻，万千仙纹层层排布。
寻常仙术不过三纹，上品仙器至多镌刻十纹，此碑之上，数千道完整繁复的古仙纹纵横交错，每一道都远超杨小凡平生所见所有的仙纹。
“嗡！”
眼底幽光暴涨。
没有刻意催动，毫眸受古仙纹刺激，自行催动到了极致。
瞳孔深处的碧绿幽光盈盈欲溢，染透整片眸底。
丹田之内，混沌饕餮炉骤然震颤，炉身古老符文次第亮起、明灭交替。
昔日炼化木系大道碎片，仅三成苏醒的万古纹路，此刻尽数复苏，层层灵光叠涌。
他凝眸深望，穿透断裂处，除了那些仙纹，还窥见了另一种纹络。
这些纹络，不是断的，是碎的。
如同巨锤碎的琉璃，万千细碎纹路嵌于仙纹间隙，通体黯淡无光，却每一片都带着极致悠远的本源气息，震得他魂海神识剧烈震颤。
他仙帝转世，阅尽仙界万纹，通晓仙纹镌刻、推演、运用之法。
可这些细碎纹路，从未见过。
一念掠心，转瞬就被他强行压灭。
神纹。
九华仙域亿万年光阴，早已无仙人渡劫封神。
神道一切轨迹、纹路、传承，尽数沦为尘封传说，无人得见其真容。
不容深思。
身后的破空声已到了一里之内，杀机贴身萦绕，再无半分缓冲的余地。
骤然，一股无形巨力从石碑方向席卷而来。
无风无息，无灵力牵引，是整片空间在朝石碑滑移、坍缩。
杨小凡立身虚空，宛若置身奔流河道，空间洪流裹挟他的身体，不由自控地朝着碑底推涌而去。
他元力灌足双腿，苍龙九变身法逆向运转，足底风雷炸响，全力挣动。
可惜，没有用。
这股吸力穿透元力屏障、穿透肉身骨骼，直接锁死他体内的混沌法则。
混沌本源与石碑吸力同源同质，根深契合，无从抗衡、无从挣脱。
他敛了挣扎，顺势调整身形，借空间洪流之势极速掠行，身姿稳而迅疾。
既避无可避，便抢占先机。
碑底藏着一座狭窄关隘。
整个关隘由一整块浅白泰石铸就，质地色泽与石碑浑然一体，天地同源。
泰石表面铺满了细密古纹，与碑体纹路形制一致，只是尺寸锐减，密密匝匝覆满整个关隘，守护着巨大石碑。
恒定吸力从关隘深处翻涌而出，起落沉稳，宛若太古巨兽绵长呼吸，掌控着整片空域。
杨小凡落地屈膝卸力，靴底擦过坚硬石面，带出两道浅细白痕。
关隘边缘吸力最弱，空间洪流将他推送至外围凸起的岩台，堪堪停驻。
周遭可活动之地，堪堪方圆十米。
“小师弟。”
温哑嗓音在身侧响起。
杨小凡抬眸。
宋响倚着凸起的岩石，满身衣袍撕裂成缕，破败不堪。
裸露的肌肤上新旧伤口层层堆叠，几道深创贯穿肌理，早已停止渗血，暗红血痂翻卷，底下透出粉嫩新肉。
他手中紧攥两截断剑，剑身灵光彻底寂灭，再无道韵流转。
岩旁立着两道人影。
左侧光头大汉蹲踞在地，后背巨斧压肩，斧刃密布新鲜豁口，寒光黯淡。
他身形魁梧如山，肩头皮肉撕裂外翻，粗布绷带浸透黑红血渍，鲜血依旧缓缓外渗。
右侧岩石之上，一个女子静躺不动。
长发被血渍凝绺，贴覆面颊，遮掩容貌。
一条手臂诡异弯折，骨骼错位断裂，胸口起伏微弱，气息虚浮。
宋响闻声转头，抬手轻招。
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右眼空洞成黑黢眼眶，血痂干结边缘，只剩左眼孤亮，沉藏无尽疲惫与隐忍。
杨小凡抬步走近。
脚下岩石留着断续血痕，从裂缝一路绵延至岩台旁。
血迹深浅不均，轨迹曲折。
宋响是一路爬过来的。
“二师兄谭石，三师弟姚幽。”宋响以断剑撑地，缓缓起身，身形微晃，抬手指向二人。
谭石抬头，方正面庞蒙满血泥，掩不住眼底亮色。
他咧嘴一笑，白牙醒目，坦荡真切，无半分伪饰阴霾。
“小师弟，大师兄平日里可没少念叨你。”
一旁姚幽不言不动，眼眸静静凝望石碑顶端，唇瓣微微翕动，默数碑身断裂古纹，执着而专注。
杨小凡俯身蹲在姚幽身侧，掌心轻按其弯折断臂，神识顺势探入。
三处骨裂，经脉撕损，丹田细纹开裂，本源受损。
所幸伤势虽重，皆可逆修。
他手掌一翻，一枚温润丹丸落于手中，轻轻送入姚幽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精纯药液顺着喉管滑落丹田。
姚幽喉结轻滚，默默咽下药力，断臂紧绷的肿胀肌理缓缓平复、舒展。
“二位师兄怎么会误入了此地？”杨小凡手指不停，细细规整姚幽错位的断臂骨节。
谭石脸上笑意尽数敛去，用手背擦去脸上的血泥，露出沉稳神色。
“半月之前，三师妹在星云海遭遇到域外猎手围杀。我在域外接收求救讯号，即刻撕裂空间赶去驰援。”他语声低沉，字字清晰，“连战三日，斩杀了四尊猎手，余下两尊拼死缠斗，将我们逼进了星云潮汐，不慎坠落泰守关。”
他侧头瞥向关底裂缝，眼底掠过一丝凝重：“四处探寻出路，无意靠近此关隘，被关中吸力强行卷入。这里进得来，出不去。”
“都试过吗？”杨小凡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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