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君是为大名，小女郎尚幼，未长成前且随亲近之人唤她作茀禄。
该如何描述这小小茀禄，又该诉说她是个何样的孩子呢？
世间可用于形容人事的词藻万千，吉了多也耳闻。她曾也试图拼凑这万千词藻中的些许去猜想自己的女儿会是如何，只猜想毕竟凝不成人形，塑不了活人，几番无果后便就弃了。
弃了猜想的念头，倒不是说吉了对女儿没有了期待，她已然计算为女儿谋得所有，怎么可能没有期待呢？
她对女儿有着太多的期待，而那些个成形不成形的期待都像极了她的贪婪。庆幸的是，她的女儿茀禄生来就合了她全部的期待，远远超出她的期待。
世间幼儿皆是生来蒙昧，茀禄也不例外。她降生后的月余与寻常幼儿并无不同，多数时候酣睡，少数清醒时候也满心满脸一副世间万事不过心的纯然模样。
她偶也哭闹，饿了哭闹，睡不好哭闹，不在吉了身边更是哭闹，可要说她究竟流了几回泪，其实屈指可数。
比起本能似的哭闹，茀禄更少笑，她似乎吝啬笑容，或者说，尚无意识的幼儿不懂得为何要笑便就不会笑。
偶尔抿嘴形成的唇边浅窝称不上是笑，虽然宗父宗母等人总认那是茀禄在笑，也因此莫名认定茀禄算得爱笑的孩子。
茀禄在百日前后，约莫已能清晰识人、视物，而也是自她识人视物起，她那满脸满心的无神蒙昧在极快褪去，紧接又悄然变化成了灵醒的聪慧模样。
她内里是如何在变化？无人知晓。可茀禄就是在众人眼前，在吉了眼前，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种变化就像是一具无神的躯体突然有了神魂，也终于迎来了本该有的灵动鲜活。
宗寿与宗父觉茀禄是生来有宿慧，是先天智慧之人，父子二人极自负且意满地接受了茀禄的不俗，每每与有荣焉地夸耀。
最爱重茀禄的吉了反不如宗寿、宗父般坦然，竟还因着茀禄的聪慧罕见慌乱了些时日。原谅吉了，她第一瞬的反应并不是为女儿的聪慧欣喜。
她太知道什么是“宿慧”，她的“宿慧”皆是来自前几世的种种经历啊。她的女儿呢？她的女儿也有着同样的经历吗？
若是如此，先天智慧哪有任何值得欣喜之处呢？
吉了如惊弓之鸟般，畏惧女儿的命运与她同一。
她太惊惶，哪怕心底知晓命运同一的可能极其渺茫，可仍是止不住地慌乱、畏惧。
宗寿不懂她的畏惧，就不知她为何慌乱，劝慰吉了也只说着什么“女儿聪慧是善事，你我总能护她周全”，诸如此类的空洞话语。
吉了无意回应宗寿，可他话语中隐含的世俗意又叫吉了烦，她如何会以为女儿聪慧是不善？又怎说得好似女儿聪慧就会招致是非般，得顾什么周全？
她是像了惊弓鸟，可她怕的惧的又岂是俗言。
“夫君，你可也是如父亲般，念着盼着我的茀禄是男儿才好，如此就可恰当安放那生来的聪慧？不致招惹祸事，反能用之有道？”吉了话语中带刺，她知宗寿无意，她只是有意刺他一刺。
刺完宗寿，瞧着他面上“夫人消气便好”的无奈模样，吉了举起茀禄的小手，状朝宗寿挥掌，实将茀禄的小手轻贴在宗寿脸侧，随后冲他“包容”地笑了笑。
在有茀禄的这些时日，因着女儿，夫妻二人相处更像是了真实的夫妻，常闲言着拌嘴，偶还因琐事故作严肃地吵闹。
任谁瞧着都说夫妻二人更亲近了些，准确说，是吉了待宗寿更亲近了，亲近在，吉了冲宗寿撒气少了顾忌，气了便是气了，气了便就撒气。
小小茀禄也已然熟悉母亲偶尔高一声的话语，尚不解话意，却懂“氛围”，知晓她的周遭仍然安逸，于是会适当“融入”，“啊，啊”应着母亲，或就随着母亲动作不安分地扭动、挥手、蹬腿，想要让人无法招架一般。
小小茀禄总是与母亲“同仇敌忾”。此番，茀禄的小手顺着母亲动作贴在了父亲面庞，一下后母亲松开手，她却是不愿放了，不知哪来的气力，自行挥了一掌，随后紧紧抓握住贴在掌心的面庞不愿松手。
而她那肖似吉了的小脸上，自始至终透着单纯无辜，好似浑然不知自己做了些什么。
若因此说她狡黠，又未免高看一个幼儿，至少除吉了外，哪怕宗寿也不觉着他的女儿是有意为之。
可这么个小小茀禄的确是故意，吉了试探了数回，她的女儿啊，是当真会因她的心绪变化而动，永远会为她“助威”。
吉了早早发现，她的小茀禄极擅长察言观色，同时也极会收敛声色。任谁都能瞧出她的慧相，又任谁也难以察觉她居然已会施展聪明。
茀禄那施展的痕迹太过浑然天成，许她自身也无法意识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做了些什么，所有皆是随她心而动罢了。
她的小茀禄太像曾经学作幼儿的她，太不像一般的幼儿，吉了因此畏惧，恐女儿的人生不止这一世，又或者已然不止一世。
可，怎么会呢？吉了无法相信。有了她，有了“高人”，世间不必也无需有第三人，任何人来负担无止境的人生。
吉了本就不信。
也许，吉了想，也许因她格外清楚，罕见聪慧之人若想顺遂一生，遂她自己的意，顺她所愿成之事，是何等不易。
吉了她，总是无法遏制地想太多。
“嘶！夫人，快瞧瞧茀禄，她可当真是胆大妄为。”按住女儿不安分的小手，宗寿没强硬掰开，反借机委屈地望向吉了，像是非要吉了替他做主不可。
吉了闻言轻拍宗寿手背，“夺”出女儿的小手，顽笑着为女儿做主，“我瞧？我瞧啊，夫君才当真是无赖，分明是我气了夫君，夫君怎么反倒怪罪起茀禄来了？夫君莫不是欺我们茀禄幼小，尚不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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