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人撤退前留下的那个眼神,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记忆里。那双混着血丝的眼睛,没有一丁点败退者该有的恐惧或懊恼,反而带着一种几乎不加掩饰的得意。得意的不是打赢了他——他们显然没打赢。得意的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无常在病榻上说的那句话:
“从苍梧山到张家界,一路上千里的路程,沿途要过多少关口?要经过多少门派的地盘?影阁的人无孔不入,各派的眼线无处不在,还有那些暗地里盯着明教动静的大小势力,哪一个不想拿紫云剑主来做文章?”
无常说的是对的。这水确实很深。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深——不只是一两拨人想在半路上拦截他,而是有人在借他的手下一盘更大的棋。
黑小虎冷笑一声,嘴角浮起一个冷峻的弧度。他是一个不信邪的人,最厌恶的就是被人当棋子摆布。不管幕后黑手是谁,既然敢把手伸到他面前,就要做好被反噬的准备。
这枚刻着樱花的令牌,他会留着,留到最后查清真相的那一天,亲自把它拍在幕后黑手的面前。
东方天际泛起的灰白渐渐染上了一抹淡红。
晨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
将远处的山峦镀上了一层暖色的金边。
黑小虎掠上一道山脊,停下脚步。
他吹了声口哨,驱马离开此地,朝三岔镇而去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暂且把视线回转到紫云剑主莎丽和银暗卫统领竹青那边。
且说,那日当黑鹰振翅穿过云层的时候。
东方刚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那只训练有素的猛禽在数百丈的高空中盘旋了半圈,锐利的鹰眼穿透稀薄的晨雾,锁定了下方小镇中一座灰瓦土墙的客栈。
它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鸣叫,然后收拢双翅,如一颗坠落的黑色流星般俯冲而下。
竹青是在客栈后院喂马的时候听见那声鹰鸣的。
她猛地抬头,左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待看清那道俯冲而下的黑影时,她的手才从剑柄上移开,将拇指与食指扣成圈含在唇间,吹出了一声回应。黑鹰稳稳地落在她伸出的右臂上,利爪扣进她小臂上绑着的牛皮护臂里,鹰翅带起的风将院子里晾晒的床单吹得猎猎作响。
正在井边打水的掌柜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摇他的轱辘,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这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是明教在三岔镇埋了八年的暗桩,见过的世面比镇上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一只黑鹰还不足以让他动容。
竹青从鹰腿上解下那截细竹管,展开字条,目光扫过上面那七个字,脸色瞬间变了。她将马缰往木桩上一系,大步流星地穿过客栈后厨,蹬蹬蹬上了二楼,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房门。
莎丽正坐在窗前。窗户开了一半,晨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肩头新换的白色绷带上。她右手边的小桌上放着一碗喝了一半的小米粥和一碟腌萝卜,左手边搁着她那柄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剑。她正低头看着袖中取出的一样东西——那枚黑铁令牌,指尖在虎纹上缓缓摩挲。
听到推门声,她将令牌收进怀中,抬起头来。
“少主有令——原地待命,他亲自来。”竹青走到她面前,将字条递了过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郑重。
莎丽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她伸出手接过字条,低头看去。
字条很小,纸质粗糙,是从随身的便笺本上匆忙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七个字,墨迹浓重,笔画之间带着一种刀劈斧凿般的力道,显然是书写者用力极重、写得极快。
莎丽认得那字迹。她曾在明教议事厅的案卷上看过无数次,曾在他给她留的便条上看过寥寥几回。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
原地待命,等我来。
六个字是命令,第七个字是承诺。
她将字条折好,却没有还给竹青,而是不动声色地收进了袖中。竹青看见了,假装没看见,只是转身走到窗边,推开另一半窗户,探头往外扫了一圈。
三岔镇的主街在晨光中刚刚苏醒,卖豆腐的小贩挑着担子从街口走过,吆喝声又长又亮。铁匠铺的风箱已经开始呼哧呼哧地响,药铺的伙计正把晒干的药材一匾一匾地搬到门口。
一切看上去都和昨日一样——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山间小镇,正按部就班地开始它寻常的一天。
但竹青的目光却落在了街角一个蹲在墙根下修补渔网的老者身上。那老者的渔网已经补了快半个时辰了,手里的梭子来来回回穿了不下百次,但那面渔网上的窟窿一个都没见少。
一个补渔网的人,补了半天网还是破的,只能说明他根本不是来补渔网的。
“掌柜的可靠吗?”竹青关上窗户,转过身问道。
莎丽点了点头。她听黑小虎说过,这里的掌柜是明教老人,一双眼睛毒得很,镇上多了一张生面孔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有问题他会来报。没来报,说明暂时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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