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很多城里的老师主动来这里支教,带着孩子们上美术课音乐课,那些都是孩子们之前从来没接触过的东西。
原本摇摇欲坠漏风漏雨的破教室彻底翻了新,墙面刷得雪白,窗户换上了透亮的新玻璃,下雨天再也不用摆一排脸盆接雨了,院子里还立起了彩色的滑梯和秋千,那是孩子们之前只在城里亲戚寄来的画纸上见过的玩意儿,现在每天下课,院子里全是孩子们清脆的笑声。
连山脚下那棵站了上百年,看惯了山里贫穷日子的老核桃树,仿佛都被这份热情感动了,那一年结出的果子,比往年任何一年都更饱满、更香,剥开青皮,里面的核桃仁油亮亮的,咬一口香得能掉渣,村里的老人都说,这是老树都知道,咱们山里要变天了,要变好日子了。
日子就像教室墙上挂着的旧日历,一页一天慢悠悠地往前翻着,谁也没注意,林青柠脚上的黑布鞋已经磨破了一双又一双,鞋底板磨穿了,她就自己找块旧布纳了重新补上,换了一次又一次。
山里的云来了又走,一批孩子顺着林青柠一砖一瓦铺出来的路走出了大山,去外面读大学看世界,又一批新的孩子背着妈妈缝的小书包,蹦蹦跳跳坐在了明亮的新教室里。
那些曾经跟着林青柠读书的孩子,一个个都长成了能撑事的大人,也顺着林青柠的脚印,回过来接着撑着这座大山。
曾经才七八岁,抱着林青柠的腿哭,说家里没钱供她读书,不想再去学校的小丫头丫丫,如今已经凭着自己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上个月放暑假打电话回来的时候,丫丫带着哭音跟林青柠说,等她毕业拿到教师资格证,立刻就回山里来,就跟着林老师,接着教这里的孩子读书,接着帮孩子们往山外面铺路。
曾经十几岁,整天不爱上课,背着书包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被家长追着打都不想进教室的野小子虎子,高考填报志愿的时候,毫不犹豫选了土木工程,毕业之后直接带着专业的施工队回了村,跟林青柠说,当年你帮我们垫平上学的小路,现在我帮咱们村拓宽出山的大路。
原来那条窄得只能走拖拉机的出山公路,被虎子带着施工队拓宽了好几米,路面还铺上了平整的水泥,现在大货车能直接开到村口的老核桃树下,不用再肩挑背扛往山外运东西了。
山里产的春茶,自家养的蜜蜂酿的百花蜜,还有老核桃树结的饱满核桃,都能顺顺畅畅装上大货车,运到山外的大超市,摆在干净的货架上,卖给全国各地来的客人,村民们的腰包慢慢鼓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了。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雾还没完全散,林青柠站在新修的学校门口,看着一群背着崭新书包的孩子,顺着平整干净的水泥路蹦蹦跳跳地走进校门。
孩子们背着印着卡通图案的新书包,笑声脆生生的,顺着山间的风飘得老远,飘到后山的松树林里,飘到山脚下的老核桃树上,飘到连绵不断的大山深处。
一阵带着桐花甜香的山风吹过来,雾慢慢散了,阳光穿过桐树的叶子洒下来,一朵淡紫色的桐花被风吹落,轻轻落在她洗得发白的布衣肩头,她抬手把那朵桐花拿在手里,指尖碰到花瓣软软的纹路,忽然一下子红了眼眶。
她知道,自己脚下的这条路,早就不再是当年只有她一个人的归途,而是一群又一群孩子通往山外的星光大道。
那些曾经写在黑板上的一笔一划,那些清晨操场上琅琅的读书声,那些煤油灯下一页页抄出来的课本,那些摔过的跤、磨破的鞋,早就变成了一棵又一颗饱满的种子,落在这片曾经贫瘠的大山里,扎了根、发了芽,慢慢长成了漫山遍野的参天大树。
一棵挨着一棵,枝桠牵着手,撑开了一大片浓密的树荫,撑着这片饱经沧桑、曾经穷得让人想逃的土地,长出了一个满是希望的、闪闪发光的明天。
风又吹了过来,桐花落在她脚边,学校里传来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那声音清亮有力,顺着风飘出去,越过一座又一座山头,飘向山那边更远的地方。
林青柠把手里的桐花别在衣襟上,整了整身上洗得发白的衬衣,转身朝着明亮的教室走去。
她知道,故事还没写完,接下来的一笔一划,还要由她和这群孩子,还有越来越多回来的人,一起认认真真写下去,写出属于大山的,更明亮的新故事。
时间像山涧的溪流,不声不响就顺着沟壑溜走了。
林青柠大半辈子都扎根在这片山沟沟里,连指尖都浸着山间桐花的甜香,自己却从未察觉岁月已经悄悄爬上了发梢。
这天清晨,她像往常一样站在镜子前梳理鬓发,晨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落在鬓角那一片乌黑里,一根银亮亮的白发就那么清清楚楚映入眼帘,在黑发间格外扎眼。
她指尖轻轻顿了顿,心里忽然清晰地浮起一个念头:原来自己,真的已经逐渐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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