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把众人引进庙后。
破庙前殿供着半截泥胎,香炉里积着冷灰,墙角蛛网一层叠一层。可绕过倒塌的山墙,后头却别有洞天:一块磨盘大的青石被撬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里面铺着木梯,隐约能听见水声。
“地道通到后沟。”老秦压低声音,“再往西走十里,就是分区的联络点。只是路上不太平,上午有一队鬼子骑兵在山下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人。”
苏勇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山下。
“他们在找他。”
老秦的目光落到山下脸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你们真把山下俊二抓活了?”
陈大山咧嘴:“不光抓活了,还让他听了一夜名字。”
老秦神色沉下来:“活的比死的值钱。可也更烫手。”
赵刚不在,苏勇便成了这一路的主心骨。他把文件箱放到供桌上,解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用绳捆好的册子和地图。
“老秦,联络员可靠吗?”
老秦皱眉:“你这话问得。”
苏勇没有笑:“现在不比平时。清乡总册里有暗探名单,鬼子能提前把各村摸得这么细,说明咱们这条线上也未必干净。不是不信你,是不能拿这些东西赌。”
老秦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联络员是分区侦察股的,叫孟林,我见过两回,口令对得上。可人心隔肚皮,你要亲自验,也该。”
苏勇道:“让他进庙,不许带枪。我们在这里验。”
老秦立刻吩咐一个小交通员从地道下去传话。苏勇则让战士们分散隐蔽,庙前、庙后、山墙上各布一人。阿顺被他安排在殿梁上,那里能看见前院和侧门。
阿顺抱着枪爬上去时,动作轻得像只猫。苏勇抬头看了他一眼:“别乱动。”
“知道。”阿顺小声答。
不多时,地道里传来脚步声。
先钻出来的是小交通员,后面跟着一个穿灰棉袄的汉子。那人三十出头,脸瘦,眉骨高,手上没有枪,只在腰间挂着一个旧水壶。他进了后院,先看了看苏勇,又扫过庙内布置,眼神微微一动。
老秦开口:“孟林同志,这是苏排长。”
孟林没有立刻伸手,而是按照规矩低声问:“西山雪大,客从哪条沟来?”
苏勇答:“北沟风硬,带来东沟一把火。”
孟林神情一松:“火烧得好,上头等这把火很久了。”
口令对上了。
但苏勇仍没松懈。他又问了几件只有分区和东沟线才知道的小事:上个月哪条交通线被敌人封过,牺牲的交通员姓什么,分区给北沟民兵送过几箱药。孟林一一答了,连药箱里少了半瓶碘酒都说得清楚。
苏勇这才伸出手:“苏勇。”
孟林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一下:“你们干了件大事。”
“还没完。”苏勇指着担架,“山下俊二。活的。还有县城清乡总册副本、暗探线索、粮秣调拨表。必须立刻送分区。”
孟林走到担架前,俯身看山下。山下闭着眼,脸色灰白,像是昏睡。孟林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用日语说了句什么。
山下的眼皮猛地一颤。
孟林冷笑:“装得挺像。”
陈大山立刻乐了:“你还会鬼子话?”
“会几句骂人的。”孟林收起笑,转向苏勇,“东西我带走。你们不能再往前了。”
苏勇皱眉:“为什么?”
孟林走到供桌旁,展开一张随身带来的简图:“县城封东门后,敌人往西山口和大青梁都派了搜索队。你们人多,还带着担架,目标太大。分区派我来,就是准备分两路接应。文件走地道,俘虏走后沟,天黑前进鹰嘴崖。那里有骡队。”
陈大山不放心:“分开?万一哪路出事呢?”
孟林道:“绑在一起更容易一起丢。文件比命重,山下也重,但重法不一样。文件必须第一时间送到司令部,山下可以慢半步。只要两样不落进鬼子手里,咱就赢。”
苏勇盯着地图,沉思片刻。
他知道孟林说得对。可一路从东沟拼出来,文件箱几乎没离过他的手。如今真要交出去,心里像忽然空了一块。
老秦看出他的犹豫:“苏排长,交通线是拿命趟出来的。你信我们一回。”
苏勇抬头看他,又看了看庙里那些默不作声的战士。每个人脸上都有疲色,鞋底沾着冰泥,肩头压着一天一夜没合眼的沉重。
“好。”他终于说,“文件交给孟林。但我要派两个人跟着。”
孟林点头:“可以。要脚快、嘴严、认得字最好。”
阿顺在梁上立刻探出半个脑袋:“我去!”
苏勇头也不抬:“你不去。”
阿顺急了:“排长,我认路,也跑得快。”
“正因为你跑得快,才留着传急信。”苏勇道,“文件路上不需要逞能,需要稳。陈大山,你带小周跟孟林走。”
陈大山一愣:“我?”
“你力气大,背得动箱子。真遇上事,知道先保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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