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大堂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衙役们不懂这些，陪坐下的官们可懂这里面的雷区，纷纷变色看向案后的总督大人。

陈牧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抬起眼看向宇喜多秀家。

一阵清风吹过，案上茶盏里的热气被风一吹，散成一片淡白的雾。

“日本国王？”

陈牧缓缓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

“哪个日本国王？”

“自然是太阁殿下。”

宇喜多秀家面不改色：“太阁殿下平定日本，结束百年战乱，万民归心，已是事实上的日本之主。若能得大明天子赐印册封——”

“荒唐。”

陈牧打断他的话，语气冷了下来。

“丰臣秀吉不过是倭国关白，并非王室。洪武年间倭王遣使朝贡，自此两国定约，大明所封者，乃倭国国王，非关白也。今日你开口便要求王印，丰臣秀吉这是要行废立之事吗？”

宇喜多秀家脸色一变，声调也拔高了几分：“陈大人，此言差矣。日本国王不过虚名，太阁殿下才是实权之主。昔日足利将军受封日本国王，与我日本王室何干？既然足利能受封，太阁为何不能？”

“足利义满受封日本国王，是因为我大明误以其为日本国君。后来真相大白，便再未赐日本王印给任何一位足利将军。”

陈牧声音急楞，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像是在教一个不懂规矩的学生。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我大明岂能重蹈覆辙！”

宇喜多秀家的脸色有些难看了，沉默片刻，忽然换了个语气，带了几分委屈似的，摊着手：

“陈大人，当年足利将军受封，使者来朝，明廷何等优待？如今我国虽败于天兵，却也足见我日本国势之盛。太阁殿下所求，不过一印耳。难道在陈大人眼中，我日本便如此不堪？”

“宇喜多总督，此言差矣”

陈牧不为所动，语气依旧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大明天子册封，乃是礼制所系，关乎天下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本官若应了此事，便是陷天子于不义，千秋之后，史笔如铁——这个骂名，本官担不起。”

陈牧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厅堂都静了下来。

“此事，断不可行。”

宇喜多秀家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仰头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愤懑。

那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了片刻，撞上那幅“公正廉明”的老匾，又弹回来，消散在夏风里。

“好，好一个礼制名分。”

宇喜多秀家收起笑容，盯着陈牧，眼中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

“陈大人，太阁殿下一心期盼两国永结盟好，再无刀柄之祸，特意嘱托秀家，若请印不成，需谨记外臣本份，不可强求，愿退而求其次。”

“请讲。”

“太阁殿下的幼子秀赖，年方四岁，聪慧过人。太阁殿下愿为幼子求娶大明宗室之女，以结两国秦晋之好。”

此言一出，海盖兵备道霍京险些笑出声来。这位连忙板起脸，但嘴角还在抽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笑吞了回去，那表情比哭还难看。

陈牧倒是没有笑，但他的眼神里透出一种冷厉的讽刺。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看小丑一般的眼神。

“和亲？”

陈牧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两个字，可哪怕话是出自他口，依旧感觉是幻听。

不是，倭国人疯了？

讨价还价罢了，有这么提条件的？

“正是。”

宇喜多秀家浑然不觉，或者说，在假装不觉。他坐在交椅上，背脊挺得笔直.

“若两国结为姻亲之好，从此日本永为大明藩屏——”

“住口。”

陈牧拍案而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宇喜多秀家。

“宇喜多秀家，你深通我朝文化，说一口流利的洪武正韵，那么我问你，我大明开国至今二百三十年，可曾有过一位公主下嫁外藩？”

宇喜多秀家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只端过茶盏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本院告诉你，没有。”

陈牧掷地有声的替他说了答案：“建文年间，帖木儿汗国遣使求亲，太宗皇帝不许，并立下祖训，我大明的公主，只嫁大明子民，不嫁外藩。”

宇喜多秀家唇角动了动，倔强分辨道：“陈大人，关白大人只是求取宗室....”

“丰臣秀吉，他是在做梦。”

陈牧厉声打断，目光如刀锋般落在宇喜多秀家脸上。

“大明人的骨头硬，弯不下腰，屈不下膝，更做不来拿女子和亲换粮米的事”

“休说是嫁女，就是你倭国献皇女，我大明也不收！”

陈牧这话基本等于指鼻子开骂了，宇喜多秀家涵养是好了许多，此刻也涨得满脸通红，猛地站起身来，袖口带翻了案上的茶盏，茶水泼了一地，倒是那瓷盏骨碌碌滚了三圈才堪堪停下，竟然没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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