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留守儿童，在童年时期是意识不到自己留守儿童凄凉身份的。

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何天还是很快乐的。

首先爷爷奶奶不怎么管，只要给吃给喝，至于衣服多久洗一次，头发多久洗一次，有没有长虱子拖鼻涕，小孩子其实很难关注到这一点。

没有人提醒，谁知道这些还是个决定生活水准好坏的标准？

反正何天聊猫逗狗跑遍全村，喜欢玩到什么时候就玩到什么时候，比别的小朋友快活多了。

何天有三个要好的小伙伴，要好就是有的选的时候，首选就是这三个一起玩，要是这三人都被家长喊回去吃饭睡觉之类，何天才会去找其他人。

村里能一起玩的小孩子就太多了，跟何天一样当留守的也不在少数。

何天三个最要好的朋友，分别是毛三儿，何红，李小波。

何是小南村的大姓，这里是何姓聚集地，从村头走到村尾，不是大娘就是三奶奶的，全是本家长辈。

何天能跟何红之外的俩孩子玩到一起，还是有原因的。

毛三儿不必说，在家排行老三，都排行老三了，说明这家是不生到儿子不罢休的那种。

所以毛三儿是黑户，被嫁出去的妈妈寄养在外婆家这边。

外婆家就姓何，毛三的舅舅，何天还要喊对方三叔呢！本家本家！

李小波就是个例外了，他不仅是外来户，还是个男孩儿。

能跟何天他们玩到一起，主要是除了何天这些女娃儿，男娃儿都不愿意跟他玩，甚至会隐隐在找理由欺负他，玩一会儿就要干架。

几次之后，李小波就不跟他们玩，可是又想玩，其他女孩儿没有何天几个会玩，就只乐意追在何天屁股后头。

何天这会儿野性十足，压根没有男女概念，好玩的人就一起玩，不好玩，哭唧唧，成天这个不行那个不要的，三两下何天就把人撅到日本去。

所以她交朋友还是挺挑剔的。

只是童年的好朋友都是有时间限定的，毛三要离开外婆家的时候，哭的眼泪一把鼻涕一把。

李小波最先得到消息，撒丫子跑来找何天跟何红。

何天跟何红住隔壁，俩人手拉手去找毛三。

毛三的衣服都被收拾在一个枕头套里，也没多少衣服，一个冬天一件棉袄反复穿，穿包浆的那种，没啥好带走的。

一个女人怀里抱着奶娃娃，脸颊两侧有两团斑块，脸色青灰，此时看着毛三扒拉着门框不愿意走，一脸的嫌弃。

何天跟何红在大人面前不敢放肆，只能站在一边看着。

两人此时都没意识到毛三这么一走，意味着什么。

毛三拽着门框嗷嗷哭，嘴里喊着外婆外婆，希望外婆来挽留她。

毛三的外婆，何天叫她大奶奶，此时就在院子里洗菜，头也没抬，手上动作麻利的很。

拽着毛三的男人个子不高，一边拽，一边劝说。

“你大姐你二姐都在鞋厂，你去那边就有两个姐姐陪你，没事的没事的！”

毛三大哭。

“啊啊啊，我不去，我要留在外婆家，我还要上学，我不走，放开我！”

说话功夫整个人往后赖。

抱着奶娃娃的女人彻底不耐烦了，上去一脚把人从门框里踹出去，一脚就把人踹到院子里。

女人还觉得不够，嘴里骂骂咧咧。

“个小比崽子，给你脸了，赶紧走！”

一边骂，上去甩手就是一耳刮子。

毛三总算老实了，捂着腮帮子还在呜呜哭，但是声音明显已经小多了，也不赖皮，也不喊外婆了，大概是知道喊也没用。

何天跟何红拉着的手此时有点紧，两人都没察觉。

毛三吸了吸要掉下来的鼻涕，看见父亲手里的枕头套子，转身要进屋。

她妈妈上手揪着她耳朵，把她整个人向一条鱼一样拎的垫脚尖。

“干什么去？安？你干什么去？”

“我还有书包没拿！”

毛三气恼，带着哭腔辩解，还要伸手去护住耳朵。

“拿什么书包，你还念什么书，就你这样的，念书都是浪费，给我滚去厂里打工！”

打工这个词，在小孩儿心里可神圣大气了，因为很多留守孩子爹妈都在外面打工，每年回来穿的光鲜亮丽，手里拎着大包小包。

还有比何天她们稍微大一点的村里姐姐们，一般读完小学也出去打工，还有一些不爱读书的，三四年级就辍学。

村里的婶子大娘们挂在嘴边的话都差不多。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把脑子读坏了’

‘能认得男女厕所，出去打工的时候不被人骗就行了’

‘出去打工的时候不当个睁眼瞎，已经比我们那时候好多了’

对了，现在是九五年。

何天跟何红看着毛三儿最终妥协，哭哭啼啼的被陌生的父亲拽走，小姐妹俩站在那，一个字都不敢说。

毛三走的时候也没看她们，未来未知生活的空间，不熟悉的爸爸，凶残的妈妈，都让她惧怕茫然。

毛三的外婆在院子里洗菜，撩起眼皮看一眼。

毛三的妈妈等孩子被拽上自行车，才转身跟老太太说一句。

“妈，我走了，你在家吧！”

毛三的外婆也没说起身送送，只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嗯！”

十岁这年，何天的小伙伴就这么被陌生人带走了，后来失去联络，很长时间都没有毛三的消息。

何天经常想着毛三是不是在世界的某个角落过的好好的呢？

失去一个小伙伴，大家只是略微不适应几天，很快，又开始胡天胡地的玩耍。

何红的妈给她生了个妹妹，何红的爸爸读过几年书，还在村里当过文书，但是这两年村集体改制了，这话是何天在爷爷那边听到的原话，具体什么意思，何天不知道。

反正改制了之后，何红的爸爸何炳生就在家种地，不过他并不爱种地，可以看出来，扛着锄头下地除草的时候，何红的妈挺着大肚子都往前锄两步远了，何炳生还在原地磨迹。

他除过草的地方，倒是一丝杂草也没有，干净的不像是庄稼地，但就是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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