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内殿,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寂静。熏笼里燃着清雅的百合香,袅袅白烟无声升腾。佟佳贵妃并未像往常一样在暖炕上闲坐,而是立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身上一件家常的藕荷色缎袍,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羊脂白玉簪,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儿臣给额娘请安。”胤禛步入殿内,依礼深深一揖。
佟佳贵妃闻声缓缓转过身。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那双凤目却亮得惊人,如同蕴藏着两簇幽深的火焰。她挥了挥手,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在胤禛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静得能听到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那清雅的百合香气似乎也凝滞了,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贵妃的目光落在胤禛沉静冷硬的脸上,久久未语。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上一串水头极好的翡翠念珠,珠子相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嗒嗒声,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和不容置疑的郑重:
“老四,你皇阿玛今儿是真高兴。”她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锁住胤禛的眼睛,“不是因为老三倒了,也不是因为西北平了。是为着你府里,为着筱悠,为着你那刚落地的三个小阿哥!”
胤禛垂眸肃立,姿态恭谨,背脊挺得笔直,唯有袖中微蜷的手指泄露着内心的凝神屏息。
贵妃向前踱了两步,离胤禛更近了些,那翡翠珠子碰撞的声音也停了。她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唇齿间用力碾磨出来,清晰无比地送入胤禛耳中:“筱悠这孩子,太争气了!连着给你添了八个儿子!这分量,这根基,在皇家,比什么都硬!”她眼中精光爆射,语气陡然加重,“有了这八个儿子稳稳当当地站在你身后,你坐上那个位置,就更稳了!稳得谁也动摇不了分毫!”
那个位置四个字,如同惊雷,在胤禛心头轰然炸响!饶是他心志坚如磐石,此刻背脊也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贵妃紧紧盯着他的反应,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交付秘密的凝重:“你皇阿玛他亲口跟我交了底。”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太子,撂挑子了!他亲口跟你皇阿玛说的,这储位,他坐不住,也不想坐了!”
胤禛猛地抬眼!深潭般的瞳孔骤然收缩!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从额娘口中听到皇阿玛允准太子卸任的消息,那份冲击依旧如同实质!
贵妃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毫不退缩,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托付江山的沉重:“那么多儿子里头,你皇阿玛最看重的,是你!老四!”她上前一步,几乎贴着胤禛,温热的呼吸带着百合的香气拂在他耳畔,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千钧,“路,皇阿玛给你铺了。那个位置,也给你腾出来了!如今,就看你自己的了!”
她退后半步,目光灼灼,带着母族的全部期许和力量:
“只要你稳得住!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踏踏实实!额娘的娘家,佟佳氏全族,就是你最大的助力!明白吗?”
巨大的信息如同狂潮,瞬间将胤禛淹没!太子卸任,帝王属意,母族承诺,所有指向汇聚成一个清晰无比、却又重逾泰山的方向!他胸膛剧烈起伏,强行压下翻腾的惊涛骇浪,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刀锋般的清醒。他再次深深躬身,声音沉凝如铁,听不出丝毫波澜,唯有那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此刻承受的万钧之重:
“儿臣谨记额娘教诲!定当恪尽本分,不负圣恩,不负额娘期许!”
“好!好!”佟佳贵妃看着他沉静如渊、稳如山岳的姿态,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深深笑意,那笑意直达眼底,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满意,“去吧,夜深了,早些回府。筱悠刚生产,府里离不得你坐镇。”
“儿臣告退。”胤禛依礼告退,步履依旧沉稳,转身走向殿门。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扉,清冷的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百合香气和那令人窒息的重压。他踏着月色铺就的石阶,一步步走下。每一步落下,心头的激荡便沉淀一分,化为更深的冷硬与决断。
雍亲王府正院,暖阁内只留了一盏小小的烛台。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炕上的人。筱悠并未睡熟,只是闭目养神。听到熟悉的、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
胤禛高大的身影停在炕边,石青色的袍角带着夜露的微凉。他挥手示意值夜的丫鬟退下,俯身,宽厚温热的手掌极其自然地覆上她放在薄被外微凉的手,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力量。
“吵醒你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筱悠摇摇头,借着昏黄烛光,细细端详着他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沉凝和眼底深处那抹洞悉一切的锐利。“额娘深夜召见,定有要事?”她轻声问,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回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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