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洋,今年三十二了。
十五年了,那件事过去整整十五年了,可是每次闭上眼,我还是能看到那个下午的阳光。
初三那年夏天,我、陈磊、张浩,我们三个翘了最后一节课。
我们打算去郊区一条新修的柏油路骑车兜风。
那里车少人少,路的两边都是荒地和坟地。
我的骑车技术是三人当中最好的,所以让我骑车,磊子坐中间,张浩坐后面。
这条路又直又平,我不停的加大油门。
我们大笑着,风呼呼的往嘴里灌。
张浩在后面不停的鬼叫,磊子夹在我们中间笑骂着“你他妈慢点”。
我没减速,前面出现一个缓坡。
车子飞起来,落地的时候我感觉到后轮猛地一歪。
我们三个被重重的甩了出去,电动车在马路上翻了几个圈才勉强停下来。
我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右胳膊擦破了一大片,膝盖也在流血,好在骨头没事。
张浩摔在旁边,手撑着地慢慢坐起来,脸上全是灰。
我转头找磊子,看见他躺在几米外的电线杆下面。
他的姿势很奇怪,像是被人随手扔掉的一个布偶。
他大睁着眼睛,脸上还在笑。可是这个笑容已经凝固在脸上,永远也收不回去了。
我颤抖的掏出手机,整个手指都吓软了,摁了三四下,才摁对了120救护车的号码。
电话那头问了地址,我说了地址后蹲在地上,一直蹲到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到近。
张浩在我的旁边呜咽着小声哭泣,我想哭,却哭不出来。
救护车来了之后,他们说了些什么,我记不太清楚了。
迷迷糊糊的我被人拉上救护车,到了医院,有人问我话。
没过多久,有人把磊子的妈妈带了过来。
她穿过走廊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架着她,勉强往前走着。
她看见盖着白布的身影,整个人瘫软下去,任凭旁边的两人如何使劲,都无法让她站起来。
“扑通”一声,磊子的妈妈瘫跪在地上,紧跟着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嚎哭响起。
这种哭声我从来没听过。每一声哭喊都透支了磊子妈妈的全部力气。
就像别人拿着刀在她心口一刀一刀地剜一样。
走廊里的人都站着,医生、护士、病人,所有人都不敢动。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肩上,他的手一直在抖。
磊子爸爸没哭。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朝窗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焊在那里的雕塑。
后来我听说,他晚上回去以后,把磊子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原封不动地留着。
书包还在椅背上,书摊在桌上,好像这个十四岁的男孩随时会推门进来,说一句“爸,我回来了”。
可惜他没有再回来。
那几天我和张浩每天被带去问话。
警察最后定性为意外,因为车速过快,操作不当,而且三个人都没戴头盔。
所有人都在说“不怪你”,可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分明是“为什么偏偏是你活下来了”。
第一天晚上我睡不着。
我一闭眼就看见磊子的脸,他没心没肺的笑着,眯着眼睛,充满阳光。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已经将近六十个小时没合眼了。
我妈哭着求我睡一会儿,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感觉自己的身体沉进了床垫,但是脑子被一根线吊着,怎么也落不下去。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我的手机亮了。
是磊子发的消息。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指发僵。
我没有点开消息,只是看着未读的标志,就感觉冰凉冰凉的寒气从我的脚底板开始往上爬。
八月的天,我身上盖着被子,却如同泡在冰水里一般。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
接着是第三条。
我伸手点开了聊天框,磊子发的消息是语音。
我不敢听,但我更不敢不听。
我不确定如果他发现我没听,会发生什么。
我拿起手机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控住不住。
点开语音,轻轻的将手机贴到耳朵边上。
一阵沙沙的声响后出现了磊子的声音:
“刘洋,我那个红绳掉了,你帮我找找呗。”
我听了一遍,手机就从耳朵边滑了下去,掉在被子上。
电话这是响起,是张浩打来的。
我按了接听。
“你收到了吗?”张浩的声音变了,变得又细又尖,像个小孩。
“收到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张浩又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他说:“刘洋,我刚才睡着了两分钟,梦见磊子了。他站在那条路中间,跟我招手,说红绳掉了,让我帮他找。”
当时,我们做了一个决定。
即使再害怕,我们也要完成磊子最后的心愿,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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