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滚带爬地从公寓里逃了出来。
行李箱都没来得及拉上,几件衣服跑了出来,拖在地上。
我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一口气跑到大街上,外面的阳光晒得皮肤发烫,我缓过神,停下来喘口气。
当天晚上,我在学校24小时自习室里坐了一整夜,不敢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了房东,说我不租了,押金不要了,东西也不要了。
房东在电话里追问原因,我只说家里有急事要回国。
他嘀咕了几句,说房子之前租给一个印度女生,也是住了没两个月就匆匆搬走了,同样押金都没要。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抓着手机的手又紧了三分。
我问房东,那个印度女生有没有说过什么。
房东想了想,说她就说了一句,说房间里总有个人站在她床边看着她睡觉。
她以为是梦,后来有天半夜醒来,发现那个人还在。
她开了灯,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可等她关了灯重新躺下,那个人就又出现了。
我挂了电话,订了最早一班回国的机票,订好的另外一套公寓,我也不打算住了。只想尽快回家。
走的那天下午,我回公寓拿护照和重要证件。
我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屋子里看着和任何一个正常的学生公寓没什么两样。
我直奔书桌抽屉拿证件,全程目不斜视,绝不往衣柜的方向看。
拿到手就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回过头,看见衣柜的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从门缝里慢慢地滑出一角灰扑扑的报纸。是那张《澳洲人报》。
它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从门缝里飘了出来,落在地板上。
报纸开始在地板上滑动,它一点一点地滑过我脚边,滑过书桌腿,最后停在了床脚。
接着它自己翻了个面,哗啦一声摊开来。
头版朝上,那排铅字标题对着天花板。
标题原本只印着政治新闻,现在上面却多了一行手写的字体。
“留下陪我。”
我转身就跑,一口气直奔机场。
到了机场我才发现,那张报纸不知什么时候粘在了我的鞋底上。
我蹲在机场的卫生间里,疯了似的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上飞机之前我反复确认了十遍,身上、包里、鞋里,都没有任何报纸的碎片。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墨尔本越来越小,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落地国内已经是凌晨。
我拖着行李走出到达大厅,看到我爸妈等在接机口。
我妈冲上来抱住我,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我爸在旁边笑着接我的行李箱。
回家的车上,我妈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说个没完,说家里什么都给我准备好了。
房间重新收拾过了,床单被套全换了新的。
我靠着她的肩膀,终于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我妈领我去我的房间,推开门,灯一亮,我整个人定在了门口。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床铺得整整齐齐。
床的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衣柜。
推拉门的实木大衣柜上上嵌着一面椭圆形的大穿衣镜,正对着床头。
镜子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我盯着镜子,镜子里映着我妈站在门口微笑的脸,映着我爸在后面弯腰放行李的背影,还映着我自己苍白僵硬的脸。
我的视线慢慢往下移。
镜子里的我脚边,干干净净的浅色地板上,什么都没有。
可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地板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角灰扑扑的纸。
弯下腰去捡起来,皱巴巴的,边缘还残留着透明胶布的痕迹。
是那张《澳洲人报》。
我把它翻过来。
那行字还在,不过旁边又多了一行新的:
“你逃不掉的。”
我站在从小长大的卧室里,抓着从一万公里外跟着我飞回来的报纸。
看着面前那面锃亮的穿衣镜,只觉得这个房间忽然之间变得陌生起来。
我妈还在旁边笑着说:“怎么了?不喜欢这个镜子啊?不喜欢的话妈给你换一个。”
我张了张嘴。
镜子里那个我没有张嘴,他笑了起来。
我盯着镜子里笑起来的自己,看了整整三秒钟。
他的笑容和我的脸一模一样,眉毛弯的角度、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我妈还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换不换镜子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把报纸团在手心里攥成一颗硬球。
接着挤出一点笑容说:“喜欢,挺好的,不用换。”
我妈这才放心地拍拍我的肩膀,说坐了那么久飞机赶紧洗个澡睡一觉,转身带着我爸出了房间,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低头看了一眼握着报纸的拳头。
我慢慢张开手,掌心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报纸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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