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日勒愣了一下,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白人不是贪财的,而且,他还能看出来,这家伙和他们一样纠结。
为什么这么说?
秦军里的花旗人,和秦国土地上的乎浑邪人,其实是一样的。苏日勒生活的这个地方世世代代都这么落后,乎浑邪不会出资建设,秦国人八成也不会,这里的人都靠狩猎为生,算是现代生活里难得一见的“野人”。
他把遗书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但没有站起来走。
他在火堆另一侧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炭火,让火苗重新蹿高了一点,然后抬头看了多克一眼。
多克没看他,端着那碗奶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视线落在火堆边缘那层灰白色的灰烬上。
“你是花旗人,”苏日勒说,“怎么跑来秦军了?”
“说来话长。”
“那就说短一点。”
多克把碗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花旗那边待不下去了。有人要害我,我跑了。秦军这边有人愿意收,我就留了。后面参加了乎浑邪战争,立了功,算是有地方住。”
苏日勒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见过太多从两边跑过来的人了——花旗逃兵、秦军叛将、两支军队之间那些既不属于这边也不属于那边的人,他不问来路,只看人的状态。
多克说话的时候下巴肌肉没有绷紧,呼吸没有变深,说明他说的是实话,起码是简化过的实话。
“那你想过以后去哪吗?”苏日勒问。
多克想了想:“有人让我留在绝境长城。”
“拓跋烈还是罗峰?”
多克抬头看了苏日勒一眼,有些意外:“你认识?”
“我不认识。”苏日勒把树枝往火里推了一下,“但是大名鼎鼎的拓跋将军,在这生活的谁没听过他的威名。他守了绝境长城将近二十年,乎浑邪还在的时候就跟他对过阵,乎浑邪没了之后他被调去漠北都护府。你说名字我不知道,但你说绝境长城的事,我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多克没接话。
苏日勒说的和他知道的差不多。但苏日勒这么随口一说,反而让多克意识到另一件事——这种偏僻村落里一个猎户首领都对拓跋烈的名号如雷贯耳,说明秦国当初对拓跋烈削藩夺权的决定一点都没错。
一个将领的威名传到了连行政地图上都标不出来的地方,这本身就是权力的一种形态。秦国敢动他,确实是个大胆的举动。
“他们让你过去做什么?”苏日勒问。
“卡戎山脉三座要塞全毁了,需要人修,还有秋明基地。”多克说,“我手上总共大约两万人,够用。”
“那确实够用了。”苏日勒又拨了一下火,把一根快烧尽的柴棒拨到炭火正中间,“那你答应了?”
“算……”
“别答应。”苏日勒打断他。
多克偏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把苏日勒的半张脸照得发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他的表情介于认真和随意之间,嘴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地方我知道,”苏日勒说,“几个基地都只剩外壳了。你要是带着两万人过去修——你算过要修几年吗?再说,你打算带着你的兄弟在这鬼地方待一辈子?秦军自己都待不了一辈子就要换人,你一个花旗来的,凭什么觉得你能在那生根?”
多克没算过,但他能大概猜到。三座要塞,一座在山脊线,一座在半山腰,一座在谷口,加上秋明基地的残余结构。
光是把那些炸碎的石料清理出场地就要几个月。
“十年打底。”苏日勒自己说了,“你带人修好了,你就得坐在那,一坐可能就是十年二十年。
修完了也没有人替你。这地方不是战场了,是工区。仗打完了,人走了,只剩下你们在工地上。”
多克看着火堆没有说话。苏日勒说的这些他其实都想过,但没有说给任何人听过。
拓跋烈找他谈的时候说的是“你很重要”,罗峰说的是“相信你们能守好东大门”。
没有一个人说怎么修,也没有人说过修完之后他们有没有调走的能力。所有话都停在“你来了就好”这一层,再往下就没有了。
苏日勒把树枝放下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如果你还有的选,就别留在这种地方。谁都看得出来,这地方的战争结束了。”
“那你觉得什么地方会打仗?”多克突然对苏日勒来了兴致,这老家伙还有点战略眼光和国际视野。
苏日勒往火堆旁边挪了挪,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一阵,掏出一截没点过的烟卷,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回去了:“东边嘛。你的老东家现在一看就打算打一场大的。”
“那你觉得,为什么不打?”
“不敢。”苏日勒说。
“为什么?”
苏日勒捏着那截烟卷在指间转了一圈,火光在他的手指上镀了一层暖色:“因为他没有后援了。”
多克一愣:“你说什么?”
佩特的远东军团没有后援?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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