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的目光再次望向小窗外,那里依旧是漫天风雪,却隐约透着一丝微弱的光亮。他心中默念:“陛下,臣去了。愿你亲贤臣,远小人,守好这大吴江山,护好天下苍生。岳谦、秦飞、杨武,诸位同僚,徐党奸佞,国之祸害,若有机会,定要除之,还大吴一个朗朗乾坤。天下百姓,臣未能护你们一世安康,愿你们日后能远离战乱,安居乐业。”
口中却只淡淡道:“无话可说。” 他知道,自己的遗言即便转达,也未必能传到帝王耳中,即便传到,也未必能让帝王醒悟。徐党掌控朝堂,堵塞言路,他多说无益,不如保持最后的体面,坦然赴死。
谢渊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囚服的衣襟,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整理一件无比珍贵的朝服。这粗布囚服虽破旧,虽粗糙,却承载着他一生的气节与信念,他要以最体面的姿态,赴死西市,向天下百姓证明,他谢渊即便身陷囹圄,即便面临死刑,也依旧是那个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忠臣。
抚平胸前褶皱时,他想起当年每次上朝前,都会仔细整理绯色朝服,那时心中装的是家国天下,肩上扛的是帝王的信任与百姓的期盼。他会对着铜镜,检查衣冠是否整齐,玉带是否系好,确保自己以最庄重的姿态,踏入太和殿,参与议事,弹劾奸佞,为家国建言献策。那时的他,意气风发,直言敢谏,哪怕触怒龙颜,也从未有过半分退缩。
理正衣领时,他想起北疆的寒风中,将士们整齐的甲胄,想起自己与岳谦一同守安定门的日夜。那时,北疆风沙漫天,寒冷刺骨,将士们身着沉重的铠甲,日夜坚守在城墙之上,抵御北元铁骑的侵袭。他会亲自为将士们整理甲胄,检查兵器,与他们同甘共苦,同吃同住,鼓舞士气。正是因为这份同袍之谊,将士们才愿意为他效命,为大吴死战。
拍打衣袖灰尘时,他想起赈灾归来,一身尘土却满心欣慰的日子。那时,晋豫大旱刚过,百姓们终于摆脱了饥饿的威胁,重新回到家园,耕种土地。他穿着沾满泥泞与尘土的官服,行走在田间地头,查看庄稼长势,询问百姓疾苦,耳边是百姓们真诚的道谢声,眼中是孩子们天真的笑脸。那份满足与欣慰,是任何富贵荣华都无法替代的。
整理袖口时,他想起自己兼领御史台时,弹劾石崇、陈忠等人的场景。那时,他手持弹劾疏文,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揭露他们的贪腐罪行,字字铿锵,句句有力。尽管李嵩等人百般包庇,百般阻挠,他却始终坚持,不肯退让,最终成功将陈忠罢官,虽未能彻底扳倒石崇,却也让他收敛了许多。那时的他,坚信正义终将战胜邪恶,坚信朝堂终将清明。
抚摸囚服上的补丁时,他想起自己一生清廉,两袖清风。身为正一品大员,他本可享受富贵荣华,却始终坚守清贫,将俸禄多用于救济百姓、资助将士,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没有奢华的宅院,只有简朴的居所和满室的书籍。他的家人也曾抱怨过他的 “傻”,劝他为自己留条后路,可他却始终坚持,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只为一己之私,便辜负了帝王的信任,辜负了百姓的期盼。
整理完毕,谢渊直起身,再次看向小窗。窗外的风雪依旧,却仿佛不再那么寒冷,不再那么萧瑟。他的心中,充满了温暖的追忆,充满了对家国的牵挂,充满了对一生的坦然。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但他的忠魂,将永远守护着大吴的江山,守护着天下的百姓。
传旨官看着谢渊的动作,看着他脸上平静的神色,心中的倨傲渐渐被震撼取代。他见过太多身陷囹圄、面临死刑的官员,他们有的惊慌失措,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怨天尤人,有的摇尾乞怜,却从未见过如谢渊这般平静、这般坦荡、这般注重体面的人。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被诬陷为 “通敌谋逆” 的罪臣,或许真的是一位忠良,一位值得敬重的忠臣。
可这份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便被现实拉回。他是魏进忠的亲信,是徐党的爪牙,若不是谢渊,他或许还得不到如今的地位。他只能压下心中的震撼,冷声道:“谢渊,时辰不早了,随我前往西市死牢,等待明日行刑。”
谢渊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迈开脚步,向囚室外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退缩,背影在囚室昏暗的光线下,愈发孤绝,却也愈发高大。
谢渊走出囚室,与传旨官并肩而行,两名镇刑司密探紧随其后,形成严密的监视。诏狱的甬道阴暗潮湿,寒气刺骨,两侧牢房内的犯人纷纷探出头,看着谢渊的身影,眼中满是敬佩与同情。他们中有被徐党罗织罪名的官员,有反抗官府的百姓,也有真正的罪犯,却都被谢渊的气节所打动,纷纷低声呼喊:“谢大人,您是忠臣啊!”“谢大人,冤枉啊!”
传旨官厉声呵斥:“闭嘴!再敢喧哗,格杀勿论!” 犯人们的呼喊声却愈发激烈,他们不怕死,只怕忠良蒙冤,只怕天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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