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白瓮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皮肉,直抵心底,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只能更加蜷缩身子,抵御着内外交加的寒意。
半晌,许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如此看来,我若是想得见那东西的真容,是非得随你走一趟翁府不可了。”
话音落下,并未立即行动。
他先是缓缓收回撑颌的右手,五指依次舒展开,仿佛卸下无形的重担,又像是蓄力前的松弛。
随后。
他放下抵在膝上的左肘,这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来。
冬日午后偏斜的苍白光线,恰好从他身后高窗射入,将他站起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地上,如同一柄沉默出鞘的狭长利刃,尖端恰恰指向翁白瓮所在的方向。
他双手自然而然地负向身后,十指在腰后轻轻交握,指节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他并未立刻迈步,而是静静立了片刻,似乎是在心中最后权衡。
屋内静得可怕,只有墙角铜漏滴水声,滴滴答答,敲在人心上,更显时间的流逝与紧迫。
窗外寒风势头不减,一阵紧过一阵,卷着不知何处带来的细碎雪沫,扑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轻响,宛如无数细小的爪子在挠动。
终于。
许夜向前轻轻迈出了一步。
他步履沉稳,靴底踏在微尘轻覆的地板上,只发出极轻微的“嚓”声,却莫名带着一股踏碎虚空的沉重感。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在寒风呼啸的间隙里送入翁白瓮耳中:
“既然如此,你便在前带路罢。”
这简短的话语,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拧紧了发条。
翁白瓮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猛地一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带着颤音吐出一口积郁已久的浊气,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转瞬即逝的白雾。
然而,松气之后,眼中却并未全然轻松,反而涌上更复杂的情绪。
那是混合了绝处逢生的希冀、对前路未卜的恐惧,以及深深埋藏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额头上冰冷的汗珠,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因为久坐和紧张,腿脚有些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对着许夜的背影,深深一揖,声音干涩而急促:
“多谢前辈愿意出手相助!晚辈这就带路!”
客栈外。
寒风打着旋儿,卷起枯叶与尘土,掠过那群伸长了脖子、兀自不肯散去的看客。
他们先前目睹了翁白瓮这昔日贵公子不顾体面地跪地磕头哀求,早已被勾起了十足的好奇心。
期间虽被老五驱赶至稍远,却依旧三五成群,缩着脖子,搓着手,目光紧紧锁着那扇紧闭的客栈大门,以及偶尔映在窗纸上模糊的人影。
“怎么没声儿了?”
一个裹着破旧棉袄的汉子踮着脚,侧着耳朵听了半晌,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满是冻疮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刚才不还看见那翁家少爷嘴皮子动得厉害,跟里头那位求饶吗?
这跪也跪了,求也求了,咋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
他旁边的瘦高个也皱紧了眉头,眯缝着眼,试图从窗纸的缝隙里窥探一二,同样一无所获:
“奇了怪了,难不成是咱们离得太远?可风往这边吹,真要说话,总该飘过来几个字儿。”
“不对劲,很不对劲。”
一个留着山羊胡、看上去有些见识的老者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地低声道。
他穿着半旧不新的棉袍,袖口拢着,眼神却比旁人精明许多:
“你们仔细瞧,那翁白瓮方才在窗影下,分明情绪激动,嘴唇开合频繁,绝非无声啜泣。
可你我站在此处,除了这鬼哭狼嚎的风声,可曾听见半点人语?”
他这一说,周围几个人都回过神来。
仔细一想,确实如此。
方才注意力全在翁白瓮跪求的场面上,此刻被点破,才惊觉那窗内竟似一片死寂的深渊,将所有声响都吞没了。
“是啊!王老这么一说,还真是!”
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挠了挠头,哈出一口白气:
“只见他动嘴,跟演哑戏似的……这,这是怎么回事?”
疑问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人群中漾开细密的涟漪。
更多人交头接耳起来,脸上混杂着好奇与隐隐的不安。
“莫不是里头那位……用了什么手段?”
一个面色谨慎的中年汉子压低了声音猜测道,目光敬畏地瞥了一眼客栈方向:
“我可听人说过,那些真正厉害的内家高手,能控制周身气机,别说隔墙有耳,就是站在他面前,他若不让你听,你也听不见他说话!”
“隔音?用内气?”
先前那破袄汉子瞪大了眼,显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山羊胡老者王老重重地“嗯”了一声,神色愈发凝重,也带着一种窥见高深武学的激动:
“没错!定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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