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夜夹起鸡腿,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头和肉已经分开了,轻轻一扯就能脱骨。
鸡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混着八角桂皮的香味,还有红枣的甜。
“好吃。”
他的声音不大。
许洪军和宁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笑意。
两人同时伸出手,又同时缩了回去。
宁氏看了许洪军一眼,许洪军会意,拿起公筷,又给许夜夹了一块鸭肉,一块腊肉,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把碗堆得更满了。
他一边夹,一边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怕许夜不让他夹。
“夜儿,你现在当了大官,可别忘了咱们黑山村。这里是你的根,你的根在这里。以后有什么事,用得着三叔的,你尽管开口。
三叔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跑跑腿、传传话还是可以的。”
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声有些干,像憋出来的。
宁氏白了他一眼。
“你跑什么腿?夜儿身边什么人没有?用得着你?”
她转过头,脸上立马换上笑容,那笑容转变之快,像是变了一个人。
“夜儿,你别听你三叔瞎说。你在外面好好当官,好好替朝廷办事。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你三叔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身体还硬朗,能干活。有什么事,你派人捎个话就行。”
许夜低着头,吃着碗里的菜。
鸡腿吃了一小半,腊肉咬了一口,鱼肚子上的肉动了一筷子。
宁氏看见他吃了,心里高兴,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排骨上的肉很多,骨头很小,是肋排。
“这个也好吃,你尝尝。”
许夜抬起头,目光从宁氏脸上扫过,又落在许洪军脸上。
两个人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嘴角弯着,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两朵晒干了的菊花。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想起那些年他来借粮,想起这对夫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碗,碗里有剩饭,连剩饭都没给他。
那是秋天的傍晚,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转身走了,身后那扇门关上了,严严实实,没有留一丝缝。
现在那扇门开了,很大。
他又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菜堆得比刚才还高,鸡腿、鸭肉、腊肉、排骨、鱼肚子,层层叠叠,像一座小山。
山的顶端,是许洪军刚刚放进来的两块腊肉,油汪汪的。
他夹起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
许洪军和宁氏又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吁出一口气。
宁氏又站起来,往灶房跑,端出一碗热汤,汤里飘着几片葱花,油星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喝汤,喝汤。鸡汤,炖了好久的,营养都在汤里。”
许夜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放下。他从怀里摸出两颗珠子,放在桌上。
珠子不大,鸽子蛋大小,通体圆润,色泽粉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像两轮缩小了的月亮。
表面光滑,没有一丝瑕疵,珠光流转,映得桌布都亮了几分。
宁氏的眼睛直了。
她的嘴巴张开,合不拢,瞳孔里映着那两颗珠子,倒映出两团柔和的光。
她伸出手想摸,手指在珠子上面停住,又缩回去了。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这……这是什么?”
许夜把珠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深海珍珠。送给三婶的。”
宁氏的手又开始抖了,这回不是害怕,是激动。
她的目光落在珠子上,落在那粉白的光泽上,落在鸽子蛋大的珠身上,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啊”。
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珍珠,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她以前在镇上首饰铺见过一颗,只有黄豆大小,还是品相最差的那种,掌柜的当宝贝一样锁在柜子里,不买不给看。
这颗珠子比那颗大十倍不止,还这么圆,这么亮,这么润。
她的脑子嗡嗡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两颗珠子,像被什么东西勾去了魂。
许洪军也愣了一下,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伸手把珠子推了回去,声音有些急促,带着几分慌乱,嘴角的肌肉却还在微微抽动,眼睛也忍不住往珠子上瞟。
“不行不行,这太贵重了。夜儿,你拿回去。我们不能要。”
宁氏的手僵在半空,目光在珠子和许洪军之间来回游移,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敲得笃笃响。
“三叔,拿着吧。以后,怕是难得再回来了。”
许夜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他把珠子又推过去,推到了宁氏手边。
许洪军的手停在半空,看了许夜一眼,又低下头看着那两颗珠子。
喉咙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伸出的手缩回来了。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拿了,日后与许夜就真的没有关系了。
这点薄情寡义的家底,用两颗珠子就买断了。
与这两颗珍珠相比,许夜这位大人物显然更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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