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嘴角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把珠子凑到灯前,对着光看。
灯光透过珠体,折射出一圈粉白色的光晕,珠子里面像有一层薄薄的雾在流动。
她把珠子贴着掌心,攥了攥,又摊开,看看珠子,又看看掌心那道被硌出的红印子。
“这珠子真好看。你瞧这光,多亮。周掌柜铺子里那些珠子跟这一比,就是泥丸子。
鸽子蛋大的珍珠,别说见了,听都没听说过。”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说完又把珠子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冰冰凉凉的,滑溜溜的,像一块上好的玉。
她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穿着绸缎衣裳在城里的大街上走路的样子,青石板路又宽又平,两旁店铺林立,茶楼酒肆到处是,街上人人穿得体面。
她再也不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火做饭,不用蹲在灶台边喝一肚子烟,不用穿打补丁的衣裳。
许洪军看着她,看着她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在心里暗暗摇头。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那弧度很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他在心里暗道一声妇人之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宁氏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眼睛盯着那两颗珠子,眼珠子里映着珠光,嘴角翘着,时不时还笑出声来,把那两颗珠子在掌心里搓来搓去,像搓两枚光滑的鹅卵石。
她好像一点都不明白这两颗珍珠到底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他们失去了什么。
许洪军清楚得很。
许夜拿出这两颗珠子,就是想要买断这份亲情。
给两颗珠子,还了小时候的人情,清了那些年的恩恩怨怨。
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
许夜走他的阳光道,他许洪军走自己的独木桥,两边互不相干,不要再来往了。
这珠子一收,就等于在那道亲情的大门上钉了一颗钉子,再也拔不出来了。
他的眼圈红了,鼻头酸酸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那可是做官的机会啊。
这年头,只要做了官,什么得不到?
金银珠宝,良田美宅,绫罗绸缎,想要什么有什么。
做了官,不光自己风光,家里人跟着沾光,子孙后代也能受益。
他儿子大宝今年十六,脑子活泛,会来事,小时候还读过几年书,比村里别的孩子都聪明。
要是能借着许夜的关系到衙门里谋个差事,哪怕是做个小小的书吏,那也比在这山沟沟里刨木头强一百倍。
有许夜这层关系在,有大宝的脑子在,说不定还能一步步往上爬,将来当个知县、知府也不是不可能。
可现在这颗珠子一拿,路就断了,彻底断了,一点缝隙都没有了。
他的手攥紧了灶台沿,指节泛白,指甲在灶台面的青石板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干涩。
“你知道这两颗珠子,把咱们的路堵死了吗?”
宁氏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收:
“堵什么路?你想太多了。”
许洪军猛地转过身,盯着她,眼睛红红的:
“你不懂。夜儿这是要跟咱们断亲。珠子一收,以后他就不是咱们侄儿了。
他走他的阳关道,咱们过咱们的独木桥,谁也别碍着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
宁氏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许洪军吸了吸鼻子,把那两颗珠子从宁氏手里拿过来,托在掌心,低头看着它们。
珠子在灶火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晕,粉白的,温润的,像两轮缩小了的月亮。
他看了片刻,又递回去:
“收好吧。既然拿了,就好好收着。”
宁氏接过珠子,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许洪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灶台上的鸡汤凉了,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膜,白花花的。
灶膛里的火彻底灭了,灶房里暗了下来,只有从窗纸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
许洪军端起那碗凉透了的鸡汤,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油花糊在嘴唇上,黏糊糊的,鸡骨渣子硌了牙。
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转过身,走出了灶房。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堂屋里渐渐模糊,消失在里间的门帘后面。
宁氏坐在灶房里,手里攥着那包帕子,攥得很紧,指甲隔着帕子掐进珠子里,硌得生疼。
灶台上的鸡汤还剩下半锅,油花凝成一片,白花花的浮在汤面上,灶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灶膛里的灰烬终于彻底熄灭,最后一点暗红色的光也消散了,灶房陷入了黑暗。
宁氏摸着黑站起身,手里攥着那包珠子,一步一步走回里间。
入夜。
许洪军躺在里间的炕上,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那根黑漆漆的房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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