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揭开壶盖看了一眼,又盖上了,从灶台后面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茶叶,叶子碎碎的,颜色发暗。
他捏了一点放进茶壶里,想了想,又多捏了一点,把纸包包好放回去。
“大毛现在还在披风门里,授课呢。他们武馆规矩大,白天不许出来,要等傍晚才散。散了才能回家。”
他一边说一边往茶壶里倒水,热水从壶嘴流出来,冒着热气,浇在茶叶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把茶壶放在桌上,又从碗柜里拿出一只干净碗,搁在许夜面前。
“他这孩子,从小就好动,坐不住,不爱读书。我说你念书,考个功名,光宗耀祖。他不听,说念不进去,一看见书本就打瞌睡。
他喜欢练武,喜欢舞刀弄枪,喜欢翻跟头打把式。我拦不住,就由他去了。没成想,他还真练出了点名堂。”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又带着几分无奈。
许夜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茶很苦,涩得他皱了下眉,又喝了一口。
“他现在练的是什么武艺?”
李德仁在对面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披风门,练的是外家功夫,拳脚,刀枪棍棒,都教。
大毛去了不到一年,就当上了教习。东家说他根骨好,悟性高,是个练武的料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可这娃子,也有自己的心思。他说不想一辈子在武馆里待着,想去当兵。说当兵能挣军功,能出人头地。”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当兵有啥好的,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叫我们老两口怎么活?”
许夜放下碗,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看着李德仁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浑浊的、微微泛红的眼睛。
老人坐在那里,身子佝偻着,缩在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棉袄上,落在那些深浅不一的补丁上,落在那磨得发白的袖口和领口上。
“大伯,您跟大毛说,让他到锦衣卫来。我跟他说。”
李德仁愣了一下。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浑浊的眼珠子里闪过一道光,那光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搓了搓手,手指粗糙的皮肤相互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这能行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他才十六,毛都没长齐,能干什么?
我怕他去了给你丢人。
而且锦衣卫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帝身边办差事的,咱一个老百姓家的孩子,哪有那个福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许夜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不麻烦。您跟他说就行。”
李德仁也站起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在衣襟上搓了搓。
眼眶又红了,嘴张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你这孩子,叫我说什么好。你对大伯的好,大伯记着。
大毛那儿,我回头跟他说。他要是敢不听话,我打断他的腿。”
他说到“打断他的腿”时,声音都带着颤,哪里像真要打断腿的样子。
许夜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大伯,我走了。您多保重。”
李德仁跟到门口,手扶着门框,望着许夜的背影。
那件墨色的衣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发丝在风里飘着。
他想喊他一声,嘴张了张,没有喊出来。
抬起手想挥一下,手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许夜走出院门,沿着村道朝村口走去。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晨光里。
李德仁站在门口,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站了很久。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吹动他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
他的眼睛还红着,嘴角却弯了起来。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从怀里掏出那两张银票,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在灶台边坐下,弯下腰,把竹篾捡起来,继续编那个没编完的筐子。
竹条在他手里弯来绕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低着头,手指的动作很慢,编着编着,手停了,抬起头,看着门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眼眶又红了。
……
县城。
披风门的演武场在县城的东街尽头,是一块用青石铺成的方形场地,约莫三四丈见方,四周立着几根木桩,桩上缠着麻绳。
场地正中央插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武”字,旗角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东侧是一排木架,架上搁着刀枪棍棒,阳光照在兵刃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大毛站在演武场的最前面,背对着那面旗,面朝二十三个学徒。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精瘦但结实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青筋微微凸起。
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裤腿扎进布靴里,整个人显得利落干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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