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多肉,得花多少银子啊?这怕不是要好几两。”
她声音压得很低,手指轻轻按压着肉,又缩回去了。
大毛把坛子放在灶房门口,转过身看着李德仁:
“爹,当时我也反对了,我说不要。可夜哥不听,坚持要买。他说这是他的一片心意,还说……”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夜哥说,之前您给他的那两块豆饼,他还记得。”
李德仁的手僵住了,抱着布匹的手慢慢松开,布匹从怀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浑浊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匹布,藏青色的,厚实,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孩子,这孩子……”
嘴唇哆嗦着,声音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刘氏这时候开口道:
“德仁,这孩子有心。他还记得那两块豆饼,这些东西,你就收下吧。”
李德仁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布匹捡起来,抱在怀里,脸贴着布,粗糙的布面蹭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他闭上眼,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藏青色的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去,把东西搬进去。好好收着。别糟践了。”
大毛应了一声,弯下腰搬起一坛油往灶房走。
刘氏也过来帮忙,抱起一匹布跟在后面。
李德仁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匹布,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匹布,粗糙的手指抚摸着布面,抚摸了很久。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老人张开的手指。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站了很久。
灶房里传来刘氏和大毛搬东西的声响,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当声,脚步在灶房和堂屋之间来来回回。
李德仁转过身,抱着布匹慢慢走回屋里,门槛有点高,抬起腿迈过去,身子晃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了。
灶房里的灯光映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在光影里明暗交替,嘴角弯了起来,弧度很轻很淡。
……
夜很深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惨白的光,照在山巅的乱石上,照在那些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枯草上,也照在许夜身上。
他站在山顶最高处的那块巨石上,负手而立,衣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风很大,从西北方向刮过来,裹着沙尘,打得脸生疼。
他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发丝在眼前乱飞,他没有去拢。
目光落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云海上,云海翻涌,如同白色的海浪,一波一波,永不停息。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了。
从傍晚站到天黑,从天黑站到夜深。
脚下的巨石冰凉,寒意从脚底渗上来,顺着小腿蔓延到膝盖,他没有动。
体内的灵力在缓缓消散,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往下漏,拦不住,也存不住。
每一日,每一夜,都在消散。
他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灵力,就像握在手里的水,从指缝间流走,一滴一滴,无声无息。
他靠着金鼎收集能量,转化成灵力,维持着收支平衡。
可金鼎里的能量不是无穷无尽的,需要他摄入蕴含灵气的东西,或者上好的宝药,血食,才能摄取到一些能量。
如此下去,终有一日会耗光。
他就像站在一块正在融化的浮冰上,四周是无边的大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脚下的冰会碎,会沉。
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翻涌的云海上,看着那些白色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过来,又一个接一个地消散。
云海尽头是一道隐隐约约的光线,分不清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
心里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他必须离开。
这个小世界,已经不适合他继续待下去了。
灵气稀薄,灵草绝迹,灵脉枯竭,连一株像样的灵药都找不到。
他就像一条被困在浅水里的鱼,水在一天天干涸,他除了跳出去,没有别的路。
前方的大世界,那个真正的修仙界,有灵草,有灵脉,有前辈的足迹,有无数他从未见过的灵物,也有无数他从未想象过的危险。可他不怕危险,他只怕没有路。
路在哪里?
许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把从文库中翻到的那些典籍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发黄发脆的纸页,那些模糊不清的字迹,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
有的说仙人乘鹤而去,去的方向是西北。
有的说仙人遁入深山,山的名字叫昆仑。
还有的说,在那片广袤无垠的沙漠深处,有一道天门,推开天门就能到达另一个世界。
那些记载东一句西一句,像碎了一地的瓷片,拼不出一只完整的碗。
可他知道,那些碎片的背后,一定有一样东西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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