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甘心。
他曾经是落霞宗的宗主,坐在那把椅子上发号施令,谁见了都要低头行礼。
现在他成了封秀的跑腿,一个传话的、盯梢的、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的奴才。
封秀甚至不需要问他愿不愿意,只需要告诉他该做什么,他就得去做。他恨。
他转过身,走回凤凰椅前,一只手撑着椅背,手背上的青筋已经平复下去,可胸口那股闷气还在翻涌,像一块石头堵在那里,怎么也咽不下去。
夜风从殿门外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站了很久,他松开攥紧的拳头,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慢慢垂在身侧,声音轻得像是对自己说的。
“平山县。好。我去。”
……
平山县。
悦来客栈。
日头刚过正午,街上人正多。刘黑子站在客栈门口,身后跟着四个人,个个穿着半新的短褂,手里捧着红木匣子。
他们的腰杆挺得笔直,可脚步却放得极轻,生怕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
刘黑子今天也换了一身干净的玄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平日里那件虎皮大氅没有穿。
他抬头看了一眼客栈的匾额,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小二迎上来,堆着笑,腰弯得比平时更低了。
“客官……”
话还没说完就看清了刘黑子的脸,笑容僵了一瞬,声音也卡在喉咙里。野狼帮的帮主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往旁边让了让,低着头不敢再看。
刘黑子没有看他,径直朝楼梯走去。
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靴底踩在木阶上,几乎没有声响。几个人跟在他身后,脚步也放得又轻又碎。
上了二楼,他在天字号房门前停下。
抬手想叩门,手指抬到半空停了一下,又落下来了。
他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犹豫过了。
上一次这样站在一扇门前犹豫不决,还是十几年前抢地盘的时候。
他身后几个人也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
门开了。
许夜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墨色的素衣,头发用木簪束着。
他低头看了刘黑子一眼,那目光很轻很淡,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刘黑子把腰弯了下去,弯得比平时面对任何人都低。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弯了腰,手里的红木匣子托得更高了一些。
“许……许大人,在下野狼帮刘黑子,今日特来拜访大人。此前帮中有人不懂事,冒犯了大人故人,在下已将他们处置了。今日带了些薄礼,特来向大人赔罪。”
他声音又轻又低,像是生怕声音大了会惊动什么。他身后一个人往前迈了半步,将红木匣子放在门边地上,又退了回去。
许夜看了他一眼,侧过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刘黑子直起身,走了进去。
他身后那几个人没有跟进去,只留在门外,垂手站着。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许夜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
刘黑子在他对面坐下,那杯茶在桌上冒着热气,他没有端。
许夜端起自己的那杯茶,抿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处置了谁?”
许夜的声音不大,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刘黑子双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
“吴德贵。还有几个一起去闹事的,也都处置了。吴德贵的腿已经打断了,人撵出了平山县,这辈子不会再出现在大人面前。”
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嘴唇,像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斟酌了一遍才说出口:
“大人,以前是手下人不懂事,冒犯了张老板。在下已经亲自去给她赔过礼道过歉了,保证以后不会再有人去打扰她。”
说完,他拱起手,腰又弯了一些。
许夜没有说话。他端起那杯凉茶,又抿了一口,放下。
刘黑子保持着躬身的姿势,没有动。他的心跳比平时快,手心也有些发潮,可他不敢动,也不敢直起腰来。
他知道自己面前坐着的这个人,一句话就能让野狼帮在平山县消失。
“知道了。”
许夜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轻不重。
刘黑子直起身,把那杯凉茶端起来,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他站起身,拱了拱手:
“那小人就不打扰大人清修了。告辞。”
许夜微微颔首,目光已经移到窗外去了,像是在看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刘黑子转身走出房间,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他站在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还是湿的,在衣袍上蹭了两下,又整了整衣领,大步朝楼梯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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