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
密室。
油灯搁在墙角的小几上,火苗微微跳动,将整间石室照得昏黄而幽暗。
石壁粗糙,没有窗,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与外界相连,门缝里夹着油布,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李崇远坐在石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纸页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和姓名。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从一栏移到另一栏,嘴角弯着,弧度很轻很淡,像是一个鉴赏家在品味一件满意的作品。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十七笔进账了——合计二十六万两,来自盐运、茶引、银号利钱、地方官孝敬。
每一笔都被归得清清楚楚,甚至连出处和经手人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他的目光从最后一行数字上移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如今的丞相府,光是明面上的家产,就已经抵得上大周两年的国库收入了。
那些藏在暗处的银票、地契、珠宝、古董,若是折算成银子,只怕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富可敌国。
这四个字用在他身上,一点也不夸张。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银子再多,也只是死物。
只要他还是丞相,这些东西就是他的;可万一哪一天他不再是丞相了,这些东西也会像流水一样从他指缝间溜走,被那些曾经的“同僚”们瓜分得干干净净。
他见过太多起起落落,上一个倒了,下一个就扑上去撕咬,比野狗还快。
所以。
他必须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不,不是后路,是出路。
那念头早就有了,只是最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他要废了皇帝,取而代之。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可随着他手里的权力越来越大,手里的银子越来越多,那些门客、禁军都领、安插在六部里的人,都在提醒他这个念头并非异想天开。
禁军都领是他花了好几年才拉拢过来的,每个月孝敬银子不提,还许诺事成之后升他做国公。
三千门客更是他的底气所在,这里面既有江湖上的散人,也有被贬的武将,还有他自己培养的死士。
六部之中,更是遍布他的门生旧识。
户部、兵部、工部,都有他的人。
如今朝中官员,十之三四与他有旧。
只要他一声令下,这些人便会同时发动,禁军封锁宫门,门客控制百官,六部官员呼应,在他拟好的那封“禅位诏书”上签字画押。
那时候,谁还会记得那个病恹恹的老皇帝?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只等皇帝驾崩,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朝政。
可谁也没有料到,那个眼看着就要咽气的皇帝,居然活过来了。
不但活过来了,还生龙活虎,精神抖擞。
李崇远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那道竖纹在油灯下越来越深。
他的手从账册上抬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那力道不轻不重,像要把那些烦乱的思绪都按回去。
他问过太医院的人,也问过自己安插在皇帝身边的眼线,得到的回答都一样——是那个叫许夜的年轻人治好的。
那个年轻人进了一次皇宫,见了一次皇帝,皇帝就活蹦乱跳了。
连陆枫都束手无策的天蚕百蛊毒,居然被那个年轻人轻而易举地清除了。
他不知道许夜用了什么手段,但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已经成了他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一个能治好皇帝的人,就能让他的所有准备全部落空。
皇帝只要多活一天,他就多一天不能动手。
这种煮熟的鸭子飞走了的感觉,让他彻夜难眠。
他翻来覆去地想,想了一整夜,也想不出一个稳妥的办法来除掉许夜。
那个人武功太高,背景太深,连落霞宗都拿他没办法,连四皇子都在他面前低头,他一个丞相,能动他吗?
李崇远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恨许夜。
恨他多管闲事,恨他坏了计划,恨他把自己多年的心血搅成了一团乱麻。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平复着那翻涌的思绪。
在油灯的微光里,他的眼神冷得像寒潭的水。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茶已经凉了,他也没有叫人换,就那么灌了一大口,涩得他皱了下眉。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然后再一次拿起笔,蘸了墨,在账册的空白处写下了几个字——许夜,必除。
笔尖力透纸背,几乎划破了纸面。
密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铁闩落进槽里,发出一声沉沉的响。
李崇远站在廊下,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外面透进来的光线,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
他刚把那本账册收好,一个下人便弓着腰快步迎了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那一丝急切:
“老爷,落霞宗来人了。”
李崇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那双在密室中盯了一整晚账册的眼睛里,疲惫顷刻间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骤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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