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虎站在潼关城头。
远处的黄河在冬日里翻着灰白色的浪头,天和水搅在一块儿,分不出线来。
风陵渡丢了,本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担心的是别的事。
“粮草最近一次补给是什么时候?”他问道。
拓跋魁翻了翻怀里揣着的布条记录。
“六天前。从渭南过来的车队,五十车麦子,十二车干肉。下一批三天后到。”
“催一催。”石虎眯起眼睛,“冬天的路难走,万一被雪封了道,这关里头两万人嚼什么?”
拓跋魁应了声,转身去安排。
石虎的目光落在城外那片被翻整过的旷地上。
能想的招全用上了。
如果潼关再失守,那华阴也扛不住多久。
只是……不知道对面会怎么出招。
风陵渡那边,正面搭浮桥、架火器平台、轰土堡,每一步都光明正大摆在明面上。
这帮人打仗从不遮掩,恨不得拿锣鼓告诉你他下一拳往哪砸。
越是这样,石虎越不踏实。
他在晋地吃过亏。当他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前头的时候,身后突然冒出一支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奇兵,直接掐断了退路。
潼关的后路通着华阴,华阴的粮道连着渭南。
这条线断了,他就是瓮中之鳖。
“把斥候多放几批。”
他吩咐城头值守的千夫长,“官道两侧十里范围,不要遗漏。”
千夫长领命去了。
……
华阴以西三十里,野狐岭。
这地方是一截两头高中间低的夹道,官道从中间穿过去,两边矮山上全是耐寒的灌木丛,枝条光秃秃的。
冷风夹着细雪在地上刮擦。
韩明率领三千霍州营,藏在北侧一处山坳里。人马全压在灌木和枯草后头,战兵散开成三段,前中后各占一截山腰,从官道上看过去,啥也瞧不见。
这条夹道韩明以前走过。西梁军从渭南往华阴运粮,必经此处。两头高中间矮,车队进了谷口就是个口袋底,想调头得把几十辆大车一辆一辆倒出去。
天生的埋伏地形。
远处传来匆匆的脚步声。
两个斥候从南边矮坡翻下来,猫着腰跑到韩明身边。
“将军,渭南方向有车队过来,四十多辆大车,护卫骑兵约三百。”
“多远?”
“两个时辰脚程。”
韩明蹲在地上,拿树枝在土里划了两道。
“赵老四。”
刺头赵老四从旁边的浅坑里探出脑袋,手脚并用爬过来。
“带你那百十号人,去南面谷里头下套,别离谷口太近,放车队多进来些。”
韩明拿枯枝点了点土面,“绊马索挂低点,专切马腿关节。陷马坑周围的旧雪别踩化了。”
“得嘞!”赵老四起身欲走。
后领口一紧,韩明伸手把他薅了回来。
“急个鸟!索子挂完,你的人给我老老实实当老鼠。没听见信号,谁敢露头抢先手,老子先剁了他的脚后跟。”
赵老四讪笑两声,缩着脖子领人溜了。
韩明转向北侧坡口。
“张百户。”
“在。”
“北出口不拉索,全挖散坑。”
韩明在泥地另一头乱戳几个点,“一尺半见方,刚够没过大马蹄子。坑底垫碎尖石,上头封薄土掩盖。挖出来的黄泥一两都不许留在路边,全拿兜子装回来洒树林里,拿雪盖实。”
旁边有个缺了半颗门牙的老卒忍不住,凑近了压低嗓门嘀咕:
“将军,三百号羯狗而已。咱三千弟兄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跟这儿挖泥巴刨坑,也太费劲了。”
韩明眼皮一抬,盯住这老兵。
“活够本了?”
老卒往后缩了缩。
韩明把手里的枯枝扔掉,拍掉手掌上的碎土渣,站起身来。
“两三百匹战马,平地硬冲步兵散线,是个什么下场?一波冲锋,我这三千人里头最少得折进六七百。人家马刀借着冲向,削人头跟切瓜一样。”
韩明往四下指指趴得密密麻麻的霍州营糙汉子,“公爷把你们交到我手上,不是用来拿肉躯填刀口的。抚恤银子好领,命就这一条。”
“绊马索堵死进退,陷坑折断马蹄,弓弩手居高临下先射两排。等骑兵阵势彻底烂在沟里掀不起浪,步兵再下去抓猪。有地形不借那是傻子所为。”
老卒听完闭了嘴,折返原位去检查弩机弦。
韩明走到山坳边缘,居高临下俯视官道。
残阳偏西,橘黄的光线从谷口挤进来,把枯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时间充裕。
他转身看向满山坡的战兵,
“都竖起耳朵。一会儿进来的车队,那些粮食是送去潼关喂石虎那帮羯族兵的。他们吃饱了,拿刀砍的就是咱们的脑袋。所以今天这趟粮,一粒都不能让它过去。”
“杀护卫,劫粮车。赶车的汉人民夫,全留活口。听明白没。”
漫山遍野鸦雀无声,只有兵卒们齐刷刷点头。
韩明重新蹲回枯草丛,把腰侧的佩刀往身前拢了拢,搁在顺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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