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陈麻子的牙咬了一下,腮帮子上鼓出两块筋。手上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个方向,刀口朝外了。
地耗子没动,眼珠子直直地盯着马六斤的脸。
马六斤看见了陈麻子手上的动作,心里打了一下鼓。
“要是因为这个瞧不上我们,那我现在就走。当今晚没来过。沟我自己爬回去,谁也不欠谁。”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做出要往竖井口走的样子。
小蔫没拦他。
其他人也没动作。
马六斤站在那,等了三息没人拦他。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帮人跟他以前打交道的人太不一样了。
以前谈生意,对方多少会拉一把。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得说两句场面话把人留住。
买卖嘛,你来我往的,谁也不把话说绝了。
这帮人到底怎么回事?
“我有粮。”小蔫开口了。
就三个字。
马六斤的脸皮抽了一下。
他站在竖井口旁边,一只脚已经踩上了井沿的砖,另一只脚还在地面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娘的。
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拿住了。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番硬话又嚼了一遍,越嚼越觉得自己蠢。跑这儿来装什么硬骨头?你马六斤是什么人你自己不清楚?半辈子溜缝钻洞、看人脸色讨饭吃的主儿,什么时候硬气过?
上一回硬气,还是三年前跟西市的胡商争一批盐的地盘,结果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他确实不能走。
妈的,谁让对方有粮呢。
他今晚从永乐坊的暗沟里爬了将近一个时辰,膝盖磨得火辣辣的,裤腿湿了大半截,冻得两条腿快没知觉了。
爬这一趟,可不是为了过来装硬汉耍嘴皮子的。
永乐坊那边已经断了六天了。
他手底下跟着混饭的七八个弟兄,拖家带口的,也快活不下去了。
现在整个长安,别的不缺,就缺粮。
谁有粮,谁就是老大。
张小蔫看着他,也不催,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马六斤站了五六息,脚从井沿上收回来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他妈能耐了是吧,跟一个毛孩子犟。犟赢了又怎样?回去看着那帮弟兄饿死?
小蔫笑了笑:“你要真、真是羯人的狗,现、现在不会缺粮。”
马六斤一听,后背那股撑着的劲就泄了。
这话扎得准。
羯人的狗,吃羯人的食,哪有缺粮的道理?
他要真投了羯人,今晚就该在坊北那几间暖房子里待着,喝着热汤啃着饼,哪用得着大半夜的往暗沟里钻?
“但我得知、知道你们的底。”小蔫看着他,“我的粮,可不是谁、谁都给。”
马六斤慢慢坐回去了。
屁股落地的那一刻,他心里那点较劲的念头彻底熄了。你拿什么跟人较?人家手里捏着你要的东西,你手里捏着什么?一肚子的苦水。
“行。”他拿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你问吧。”
“先吃点东西,不……急。”
小蔫冲陈麻子扬了扬下巴。
陈麻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起身走了两步,弯腰递过去。
马六斤接过来,把油纸拆开。
愣住了。
一块肉干,一个干饼。
肉干是深褐色的,切得厚实,边角带着油光。
他凑近闻了一下。
羊肉。
马六斤抬起头,看了小蔫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干,再抬头看了小蔫一眼。
城破到现在,他倒腾过盐巴,倒腾过布头,倒腾过铜钱首饰,甚至帮羯兵倒腾过酒。
什么东西经过他的手,他心里都有个价。
羊肉……没有价。
不是贵不贵的问题,是根本没有。
城里百姓的羊早杀光了,连骨头渣子都被熬了汤。剩下的活羊全在羯人的马厩旁边圈着,有专人看管,汉人靠近五十步就得死。
黑市上偶尔能弄到一点羊油,那还是从羯兵灶上偷出来的,巴掌大一块能换三十斤盐。
整块的羊肉干?
他干这行的,半年没见过了。
陈麻子在旁边盯着他的脸色变化,嘴角撇了一下。
马六斤把肉干凑到鼻子底下又闻了一遍。
这回不是闻味道,是在想事情。
这东西城里弄不到。
那就是城外的。
他把肉干和干饼重新用油纸包好,没吃。
小蔫挑了一下眉。
“留着。”马六斤把油纸包揣进怀里,“带回去给我那帮弟兄。”
他抬起头,看着小蔫,眼神跟刚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几位好汉,是哪个山头的?”
这话问得客气,带着点江湖上的意思。
小蔫脑袋歪了一下,笑了笑。
马六斤脑子转得很快,他在心里头已经把这帮人的来路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了。
能从城外弄进羊肉干的,整个关中他掰着手指头数,不超过三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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