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两条消息,给了就给了,无所谓。
但路线不一样。
路线是命根子,哪条沟能走,哪个墙洞能钻,哪个时辰哪段路没人,这些东西攥在手里,就是活命的本钱。
他下意识往回缩了缩,蹲姿变了。
余光中,他看见角落里那个满脸疤的手挪了挪。
“你、你想知道路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对。”
“这是我们活命的本钱。给了你,我们拿什么保命?”
“所以值更多的粮。”
马六斤盯着小蔫,汗都下来了。
在暗沟里混的人有个本事,能在黑暗中读别人的气息。
范大锤一直蹲在旁边没吱声,这时候开口了:“老马,你想什么呢?粮食是实打实的东西,到手就是你的,还能跑了不成?”
马六斤咽了口唾沫。
他看了眼满脸疤的那个家伙的手,又看了眼张小蔫,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
“……能拿多少换?”
张小蔫看着他的眼睛:“足够让、让你们活下去。”
马六斤心头一颤:“我们?”
“你和你……的家人,你的兄、兄弟,和他、他们的家人……”
马六斤又吞了口唾沫。
他想起手底下那几个人。永乐坊的阿瘸、安邑坊的哑巴陈、还有那两个跟他交好的寡妇,其中一个还带着个奶娃子,全靠他隔三差五送半碗米糊糊吊着。
他不是好人。
但那几条命是他的人。
他吸了口气:“我得回去跟老大商量一下。”
小蔫点了下头。
“两天之内,能、能给我回话吗?”
“明天就能。”
马六斤站起来,拎起几个粮袋。
“我多嘴问一句。”
“问。”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小蔫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灶房里没有光,两个人隔着三步远,谁也看不清谁的脸。
“让汉人活下去。”
黑暗中,马六斤盯着小蔫看了两息,扭头翻下了竖井。
灶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地耗子低声问道:“这些消息,要不要今晚就送出去?”
“送。”小蔫点了下头。
陈麻子冷哼一声:“这姓马的嘴碎,倒出来的东西一半有用,一半是废话。但路线那块,确实是硬货,不过我看他猴精猴精的,不会给羯狗报信吧?”
范大锤摇头道:“不会,他也挨过羯狗的揍。”
陈麻子撇撇嘴,嗤了一声:“挨过揍就靠得住?那可不一定。”
张小蔫摆摆手:“靠不靠得住不、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饿。”
陈麻子愣了一下,旋即咧开了嘴,点点头。
对。饿的人最好用。
不用跟他讲道义,不用跟他谈大局,一把粮食摆在面前,什么路线什么本钱,都有价。
“那万一他回去跟他老大一说,他老大不干呢?”范大锤又问。
“不干就不干。”
小蔫把手上的土拍掉,站起来,“那就让他看着别人有粮吃。”
陈麻子嘿嘿了两下。
“小老大,你这招损啊。”
小蔫白了他一眼。
“是公爷教的。”
……
对方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第二天晚上,马六斤就带了两个汉子过来。
竖井口翻上来三个人。
马六斤打头,后面跟着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四十出头,剃了个光瓢,脑袋上一道疤从额角拉到耳根,愈合得不太好,疤肉翻着卷儿。矮的那个年纪小些,二十五六,眯缝眼,手里攥着根削尖了的木棍。
马六斤冲小蔫努了努嘴,跟光瓢说道:“老大,就是这位小爷。”
光瓢点了下头,没说话,蹲下来,背靠着墙。
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人。
四五个汉子,零散地分布在各个角落,面色看着就不怎么善。
这绝不是随便冒出来的抢食野狗。
视线落在门框边那个不起眼的小个子,一身破棉袄裹着。昨晚马六斤回去把这小子的做派吹上了天,赵秃子还不信。今天亲眼瞧见,这小子就那么随随便便待在那,屋里那群活阎王全围着他转。
是管事的。
“听六子说,有大主顾。”
赵秃子阴沉地开口,“我叫赵秃子。城破之前,就在这东南几个坊市倒腾贱业。道上杂碎们给一口饭吃,唤一声‘秃子哥’。”
他往前探了探身,
“不知这位小当家的,怎么称呼?”
张小蔫点点头:“我姓、姓张。”
“张爷。”
赵秃子扯着干巴的嗓子笑两声,两手胡乱拱了拱。这随意敷衍的架势,看得一旁的陈麻子直想抽刀。
赵秃子浑然不觉,继续道:“三十斤粟米听几句闲扯,您出手是真敞亮。六子回去,说您老想盘我们的底,要买我们的眼线和暗道?”
“是有、有这事。”张小蔫点点头。
赵秃子往后一挪,脑袋往土砖墙上一靠。
“张爷,明人不讲虚的。您是不是这长安城里的人,咱心照不宣,也不问。但我老赵手底下管着大一两百号人,那几条泥沟墙洞,是弟兄们保命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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