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此铁牌者,战后……以军功论。授田……三十亩,免赋……三年。”
小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说的很慢,没结巴。
这是他进城以来,最长的一段利索话。
灶房里,几个人愣在了原地。
范大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胸口,棉袄里面硬邦邦的,那块牌子夹在最贴身的地方,前几天就拿到了,赵大娘、周木匠、锁子他们都有。到现在他都觉得像是做梦一样,掏都不敢往外掏,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会拿手捂着。
赵秃子低着头,盯着那块铁牌子,看了很久。
他在长安城混了半辈子。他爹是泼皮,他爷爷八成也是泼皮。打从生下来,他就没做过一天正经人。衙门口的差役看见他撵,街坊邻居看见他绕道,连城门口收税的小吏那种自己都被上头欺负得直不起腰的人,见了他都要斜两眼。
后来混了黑帮,才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三十亩地。
免赋三年。
他把铁牌子攥在手心里,咽了口唾沫。
“这牌子……谁发的?”
小蔫看着他:“护国公。”
话音还没落稳,马六斤在后头蹿了起来:“卧槽,我就说你们是——”
“住嘴。”赵秃子低喝一声。
马六斤顿时闭上了嘴,缩了回去。
赵秃子把铁牌子翻过来,食指指肚摩挲着上面的编号。
这玩意儿做工精细,而且现在外头护国公的大军围城,十有八九是真的。
护国公……
赵秃子他这辈子行善积德,老天开眼了。
他把牌子攥紧了,抬起头来。
“那个……倒也不用两千斤……换个路数行不行?”
“什么路数?”小蔫问道。
赵秃子抬起头来,眼眶子红了。
“我手底下有用的人不少。”
他把铁牌子举了举,
“这个,能不能多给几块?”
张小蔫笑了起来,看了陈麻子一眼。
陈麻子心领神会,从旁边拎过来一个布袋子。
哗啦一声扔在赵秃子面前。
袋口是松的,落地的时候一歪,里头的铁牌子叮叮当当地滚了出来,散了一地。
赵秃子的眼珠子跟着那些铁片滚。
一块、两块、五块、十块……数不清了。
这哪是铁啊?
这他妈的是地啊!!!
这是一块一块方方正正的田坎!是春天抽穗的麦子,夏天灌浆的稻谷,秋天堆满打谷场的粮囤子!是往下传三辈子,子孙后代都不用再钻暗沟、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被城门口的小吏斜眼看的根基啊!!!
赵秃子的手开始发抖了,浑身都开始冒汗。
“这东西……有多少块?”他嘶哑着嗓子问道。
“够用。”小蔫笑了一声,“看你能、能拿什么换。”
赵秃子把之前攥着的那块牌子又紧了紧。
脑子已经有点转不过来了。
干了二十多年黑道买卖,什么东西值什么价,心里都有一杆秤。
但眼前这笔账他算不清楚。
从来没想过,自己这种人,有一天也能摊上这种事。
赵秃子大口吸着气,感觉自己的气不太够喘了。
妈的……镇定镇定……两个弟兄还在旁边盯着呢……老大的气质不能丢……坏了坏了,有点想尿……
心跳砰砰作响,他逼着自己镇静下来。
绝地里头碰见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傻子才急着张嘴接。先想想自己有什么筹码,再想想对方到底图什么,然后才能开口。
他脑子盘算了一会儿。
“羯人安排在东市、西市的兵力底细,八十个坊的暗沟路线……我全都给你。”
赵秃子停了一下,咽口唾沫,又咬了咬牙。
“能不能换……三十……三十二个?”
手底下一两百号人,过命的老弟兄,有二十八九个,他藏了个私心,想给自己多留几个牌子。
这些弟兄跟他赵秃子好多年了,有捡回来的,有偷鸡摸狗的,有杀过地主的,有以前是街头混混的,也有以前是正经买卖人被逼到这条路上的。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都是他的兄弟。
他想替这帮弟兄开开价,万一能成的话,每人三十亩地免赋三年,只要扛过这一茬,就能翻身做地主。
小蔫歪着脑袋想了想,慢悠悠伸出一只手来。
五根手指张开。
“我给你五、五十个。”
赵秃子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五十个。
他要三十二个,给五十个???
“牌子……你自己……分。”
小蔫把手收回去,“谁干的活多,谁出的力……大,你心里有数。”
赵秃子脑瓜嗡嗡的。
他干了这么多年黑市生意,被人坑过,也坑过别人。
从来没有人主动给他加过价。
小蔫继续说道:“只要你带上……你的人,配合大军——”
话还没说完,赵秃子的膝盖已经开始往下走了。
“配合!”
他忙不迭地点头,“绝对配合!拿命押上也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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