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凡间北境，黑河草原，鹿鱼族部落。

深夜，桦皮搭建的帐篷里，五岁的鹿鱼族小男孩巴特尔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双眼紧闭，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伸手触摸巴特尔的额头。

巴特尔的爷爷奶奶、父亲和母亲都焦急地守在边上看着。

老人的一举一动都从容不迫，淡然沉静的气品和鹿鱼族部落里的粗犷作风截然不同，但此刻这些鹿鱼族人，不论男女老少却都无比信任和尊敬地看着他。

年轻母亲格日勒忙急切地道：“钱老大夫，我孩子这是怎么了？”

老人沉着温和地道：“烧得厉害，什么时候开始的？”

“傍晚还好好的，“格日勒声音哽咽，“睡下后突然哭闹起来，浑身滚烫，喂水都吐…….“

钱老大夫，正是用幻香伪装成老医师的柔孜。

“他这两天可曾吃过生冷的食物？“柔孜手指搭上孩子细弱的手腕，脉象浮紧却不数，与高热症状不符，再次印证了他的判断。

格日勒回忆道：“昨天去林子里打猎，他贪嘴多吃了点冷泉水浸过的鹿奶...“

柔孜从自己的药篓子里取出一包白芷和苦参，道：“煮一锅沸水，水烧开后，把这些投入沸水中，熬成深褐色的药汤，煮好了端过来，还要一条柔软的鹿皮。”

小男孩的父亲特木尔连忙接过药去了。

柔孜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在油灯火苗上快速消毒，然后精准地刺入孩子的人中、合谷穴位，孩子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煮好的药汤被端了过来，待温度稍降，柔孜用柔软的鹿皮蘸取药液，轻轻擦拭孩子的身体。

忙活到下半夜后，孩子的高热终于开始退却，柔孜又留下几副药包，叮嘱孩子的父母如何服用。

一家人对柔孜感谢不已，特木尔忙道：“钱老大夫，我送您回去。”

“不必了，驯鹿认得路，”老人和蔼地道，他的眼神如此沉静淡然，如丘山渊水，亦如苍老慈悲的神明。

特木尔依然跟着柔孜走出帐篷外。

星光下，大角如树枝的棕毛驯鹿旁，桑悦伪装成的凡人女孩钱多多举着火把，灿然笑道：“爷爷，我来接您回家。”

柔孜平静地点头，用苍老又和缓的嗓音对特尔木道：“回去吧，我孙女来接我了。”

桑悦扶着柔孜骑到驯鹿背上，然后她骑上另一头驯鹿，牵着两条鹿的缰绳慢慢在草原上行走。

等走到四下无人的地方后，桑悦笑问道：“柔孜，今晚累不累？”

“不累，主上可是有事要说？”

桑悦笑道：“聪明，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说。”

桑悦双腿轻夹鹿腹，驯鹿立即飞奔起来。

柔孜见状，立即驱策自己的坐骑也飞奔跟上。

*

僻静的桦树林里，桑悦抬手在空中写下——掩人耳目四字草书，在周围布好防止窥探的无形结界。

在结界里，两人都收起伪装，恢复原本的模样。

桑悦从纳戒中祭出一枚淡蓝色丹药，其表面覆盖着细密的银色纹路，丹身周围笼罩着月光般的银雾。

桑悦笑吟吟地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柔孜平静地看着她手中丹药，似乎微微笑了，他的笑容总是很浅淡，笑与不笑的差别很小。

他低柔平缓地道：“天品敛骨吹魂丹，能够帮助解开人和妖之间的灵契，将妖的命魂从人身上剥离，并修复妖的命魂。但催动此丹需要耗费四层修为灵力。”

“你居然知道，”桑悦吃惊，“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还让庭筠帮忙搜找了许久，才找到这个能够把伤害降到最小的，解开灵契的办法。”

柔孜淡然地道：“因为修行不易，损耗四层修为灵力未免太多，我想再找找有没有更合适的方法。”

桑悦当即笑道：“可惜没有了，庭筠让不断剑坊在三界搜查了大半年，这已经是把损失降到最小的办法了。”

“主上，似乎对此事很急切，”柔孜淡然问道。

“对啊，你已经突破菩提期，有了保全自身的能力，按照当年和你父亲的约定，我该还你自由了。”

灵契是凡人和妖精签订的契约，一旦契约达成，将死的妖精生命便会延长，但妖精必须交出自由，成为凡人灵侍，终生守护凡人。主人死，则灵侍亦死，灵侍死亡或受伤，对主人没有任何影响。

“不过我怎么觉得，你都不在乎啊。搞得我像皇帝不急太监急似的。”桑悦努力分辨着柔孜的神色道。

结果自然是什么都分辨不出来。

柔孜的身上看不到任何情绪，不断微颤的琉璃瞳仁里只有悲天悯人的忧郁，和圣洁的沉静。

桑悦觉得，柔孜在须弥山修行后，言语越发的少，眼神越发的淡然，连开口说话的声音，都愈发地充满禅意和神性，如同梵音一般。整个人，也越发地令她捉摸不透。

柔孜浅淡一笑，低柔地道：“主上曾说过，我们会始终同生共死，并肩作战，在没有灵契之后，依然作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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